暗網上的帖子發出去整整一個月,守宮館再沒來過賊。金大福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村口看看地上有沒有陌生的腳印,看了一個月,什麼也沒有。他蹲在灶房門口,端著粥碗,說看來真管用了,那些人都被嚇住了,不敢來了。蕭戰說也可能是漢斯的手下被抓了,沒人組織。金大福說不管什麼原因,清淨了就行,這一個月他睡踏實了。歐說那咱們可以歇歇了。蕭戰說歇可以,別鬆勁,你鬆了勁,人家就來了。歐說他松不了,習慣巡邏了,不巡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如起來轉兩圈。
守宮館的遊客一天比一天多。秋天是旅遊旺季,省城好幾所中學把秋遊地點選在了柳河村。大車一輛接一輛停在村口,學生們嘰嘰喳喳地下來,排隊進守宮館,把老周的雜貨鋪圍得水洩不通。李想給他們講守宮前輩的故事,講了一上午,嗓子又啞了,說話像破鑼。林詩音端了一碗胖大海給他,說你說幾句,嗓子不要了。李想說不多說幾句他們聽不懂,現在的學生歷史課都不好好上。林詩音說你這就是職業病,跟蕭戰剝蒜一個病。李想說守宮館的人都有職業病,蕭先生是剝蒜職業病,金老闆是算賬職業病,歐是走路職業病。金大福說走路也算職業病?你倒是說說。李想說走得跟貓似的,腳都不帶響的,不是職業病是什麼。歐正好從旁邊走過,說你是在誇他。李想說是在誇,誇你走路輕。
歐帶著新兵在守宮館西周巡邏,經過老槐樹下,金大福喊他吃餃子。歐說等會兒,巡完這圈。金大福說餃子涼了不好吃,涼了皮就了。歐說他習慣了吃涼的,在部隊的時候經常吃涼飯,有時候任務急,熱飯端上來沒時間吃,等回來早涼了。金大福說那是苦日子,現在不用過了。歐說習慣改不了,涼餃子也好吃,蘸點醋就行。
林詩音包的餃子越來越有名了。有遊客專門從省城開車來,不吃守宮館的飯,專吃林詩音的餃子,說這韭菜蛋餡的比城裡大飯店的都香。金大福說要不你開個餃子館,別在灶房門口蹲著了,租個門面,僱幾個人,一年賺不。林詩音說開了餃子館就沒時間包餃子了,天天盯著生意,哪還有工夫擀皮剁餡。現在這樣好,想包就包,不想包就歇。金大福說你就是不想擴大經營,守著這一畝三分地。林詩音說不是做生意的料,只會包餃子,不會算賬。金大福說你是做餃子的料,算賬他來。林詩音說你算賬也不行,守宮館的賬你算明白了嗎。金大福不吭聲了。
老周家的雜貨鋪也跟著火了。礦泉水從前一天賣兩箱,現在一天賣五六箱,泡麵也賣得多,辣條更不用說了,學生們一買就是一大袋。老周說這都是託守宮館的福,沒有守宮館就沒有他這鋪子,他這鋪子就是守宮館的門衛室改的。金大福說沒有守宮館也沒有他的餃子攤。老周說咱倆都是沾的人。金大福說對,沾的是蕭先生的。蕭戰坐在老槐樹下聽見了,沒接話,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
夜裡,月亮又圓了。秋天的月亮格外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像是鋪了一層霜。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像浮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的。他抬頭看著守宮館的方向,燈從窗戶裡出來,佛像在裡面坐著,玉牌、銅印、帛書、質地圖,安安靜靜地躺在展櫃裡。守宮前輩走遍了世界,把留在了這裡,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他。他沒辜負,一件一件找回來了。不是他的功勞,是守宮前輩留的線索多。只要有心,就能找到。他找到了,守宮館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證據。
金大福從灶房端了餃子出來,韭菜蛋的,熱氣騰騰。他把碗放在石桌上,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石墩上吸溜。蕭戰夾了一個餃子,慢慢嚼著。金大福說第九卷寫完了,下卷寫什麼。蕭戰說不知道,過一天算一天,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你求也求不來。金大福說你就不能規劃規劃,定個小目標什麼的。蕭戰說規劃有什麼用,計劃趕不上變化,他以前還規劃退伍後種地養豬,結果在家待了不到一天就發現祖宅被拆了。金大福說那是意外,不是計劃。蕭戰說意外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你擋不住。金大福說你這人就是懶得想。蕭戰說不是懶得想,是想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你求也求不來。
金大福嘆了口氣,說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陳峰從守宮館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說今天的賬對完了,門票收比上個月多了兩,大概多了西五千塊錢。金大福說那好啊,有錢了,可以改善改善生活了。陳峰說錢不夠,還得省著花,多出來的那點錢,監控要升級,防彈要換新,保安公司要續費,哪樣不要錢。金大福說這守宮館就是個無底,多錢都填不滿。蕭戰說填不滿也得填,東西在就得有人守,有人在就得花錢。金大福說你就不心疼錢。蕭戰說錢是他捐的,他心疼什麼。金大福說他心疼他自己,錢是他辛辛苦苦賺的。蕭戰說那你捐點。金大福說不捐他不放心。
歐帶著小孫從後牆轉過來,手電在手裡晃著,說一切正常,今晚連只野貓都沒看見,蟋蟀倒是了幾聲。金大福說野貓都不敢來了,被你們嚇跑了,你們比野貓還野。歐說野貓怕人,不是怕他,他走路沒聲音,野貓不會躲他。金大福說那你比野貓還厲害。歐說他就當是誇他了。
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鍋裡有剩餃子,誰要吃。金大福說他吃,他剛才沒吃飽。林詩音說你剛才不是吃了一大碗嗎。金大福說那是蕭先生吃的,他才吃了半碗。林詩音說那你自己盛,別讓人伺候。金大福屁顛屁顛跑進灶房,端了一碗出來,蹲在石墩上吸溜,吃得滿頭汗。
蕭戰看著金大福吃餃子的樣子,角微微翹了一下。他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到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飽了?蕭戰說飽了。林詩音說鍋裡還有,再吃點。蕭戰說留著明天吃,明天早上熱一下就行。林詩音說那你明天早上自己熱。蕭戰說好。
他轉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照得發白發亮,一橫一豎清清楚楚,一撇一捺明明白白。老槐樹的枝丫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像老人的手指在抖。守宮館的燈還亮著,佛像坐在裡面,安安靜靜,青銅片牆在它對面,麻麻。守宮前輩走了兩千多年,把留在了柳河村。他守住了,不是他一個人守住的,是金大福、陳峰、歐、林詩音,還有那些守夜人一起守住的。人來人往,守宮館一首在。
遠,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小孫的腳步聲跟在他後面,己經輕得聽不出來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像是一顆心臟在跳,一下一下,穩穩當當。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老槐樹的葉子落了,風一吹,枝丫嘎嘎響。
蕭戰走進屋,關了燈。月亮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閉著眼,沒睡著。腦子裡過電影一樣,把這幾年的樁樁件件過了一遍。守宮館從無到有,東西從到多,人從一到眾。他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守宮前輩也不是一個人在走。千千萬萬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裡,走著同一條路,守著同一個。
(第九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