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始。日川用日語說:“據報,重慶和延安在上海的殘餘活近期有重新活躍的跡象。為了確保租界治安,需要進行一次聯合清掃行。”
李士群聽完陳默的翻譯,慢悠悠地開口:“我們這邊也收到了風聲。有幾個地點需要重點關注一下,主要在法租界西區和公共租界界地方。”他沒有說地址,只是在地圖上圈了幾個區域,“這些地方魚龍混雜,需要特高課出面配合清查。”
“行時間?”日川問。
“今晚。”李士群說,“趁其不備,一網打盡。我們的人負責外圍封鎖和抓捕,租界的搜查和涉,由貴方主導。”
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討論行細節、人員調配、聯絡方式。陳默一邊翻譯記錄,一邊在心裡快速分析。李士群說得很模糊,但“一網打盡”這幾個字,讓他後背發涼。是針對軍統新的聯絡點?還是又有哪個環節出了叛徒?
他想起王復生叛變後的清洗,心裡暗罵:該不會是上海站又出問題了吧?這才消停多久。
會議最後,日川鋼板宣佈:“所有參與行人員,從現在開始集中待命,切斷與外界聯絡,今晚行結束後方可回家。這是紀律。”
不準回家。陳默心裡一沉。這意味著他無法傳遞任何訊息,也無法接收老周那邊可能有的警示。他被這條突如其來的鎖鏈,牢牢捆在了這裡。
散會後,陳默回到自己座位,覺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眼窗外,雨還在下。整個辦公點像一座監獄,所有人被鎖在裡面,等著今晚的行。
午飯是食堂送來的,簡單的米飯和味噌湯。陳默沒什麼胃口,勉強吃了幾口。飯後,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辦公點,不準外出,連打電話都要有人監督。
下午的時間過得特別慢。陳默假裝整理檔案,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李士群親自出面,聯合行,切斷聯絡……這一切都說明今晚的行絕不簡單。目標是哪裡?有多人會被捲進去?
森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張,你只是在後方做聯絡翻譯,不用上一線。”
“謝謝森田先生。”陳默出笑容。
“對了,我聽山口君說六味地黃丸的事……”森田低聲音,臉上出一尷尬又期待的神,“等這次行結束,你也幫我問問張老闆,加強版弄好了沒。價錢……好商量。”
陳默心裡冷笑,這幫小鬼子是不是都不行了,從山口到森田,一個個都惦記著壯藥。白天耀武揚威,晚上還得靠麵兌的假藥找自信。但面上他依然恭敬:“好的,一定幫您問。張老闆說新方子加了鹿茸和海馬,效果應該更好。”
“那就好,那就好。”森田滿意地走開了。
陳默看著他微駝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可悲又可笑。這些侵略者看似強勢,裡卻早己被酒掏空,要靠虛假的藥維持面。但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戴著假面,說著違心話,在刀尖上討生活。
下午西點,雨停了,天稍微亮了些。但辦公點裡的氣氛依然抑。76號的人佔了會議室,特高課的人在辦公室裡,兩邊涇渭分明,偶爾有眼神流,也都帶著警惕。
晚飯還是食堂送的,比午飯多了個煎魚。陳默慢慢吃著,味同嚼蠟。飯後,所有人都被安排到會議室打地鋪,榻榻米鋪了一地。
陳默找了個角落的位置躺下。會議室裡有人打鼾,有人小聲說話,但大多數人都在沉默。
他知道,在這片沉默裡,很多人和他一樣,在想著今晚的行。但只有他知道,自己想的和別人不同——別人想著如何抓捕,他想的是如何阻止;別人想著立功賞,他想的是怎樣死幾個人。
這種分裂像一把鈍刀,在心上慢慢磨。明知道可能有同志要遭遇危險,明知道今晚或許就是某些人的最後一夜,他卻什麼都做不了。被鎖在這裡,與外界隔絕,連最基本的警示都無法發出。
潛伏人員的無奈,莫過於此。掌握了報,卻傳遞不出去;看到了危險,卻無法預警。就像一個人站在岸邊,看著河裡有人溺水,自己卻被鐵鏈鎖住,只能眼睜睜看著。
窗外傳來海關大樓的鐘聲,沉重地敲了九下。會議室裡的燈熄了,只剩下走廊裡昏暗的燈。
陳默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大腦在黑暗中高速運轉,像一臺過熱的機。
有沒有辦法?任何辦法?
他反覆推演:利用上廁所的間隙?門口有守衛,廁所窗戶封死,上連張紙片都不讓帶。假裝突發急病?森田肯定會親自送醫,反而暴異常,且醫院同樣被監控。嘗試接76號人員中的可疑分子?風險太高,無異於自投羅網。他甚至想過在食堂送來的飯盒上做記號,但送飯的是日本軍曹,目不斜視,放下就走。
每一個設想都在現實的銅牆鐵壁上撞得碎。監管太嚴了,這是一次心設計的封閉行,目的就是防止走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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