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平穩地駛首輔府。
沈清唯陷在寬大的榻裡,雙眼閉,臉蒼白得像紙。那張耗費心繪製的水泥配方圖,徹底乾了本就虛弱的氣。
裴晏坐在榻沿,手裡絞著一條溫熱的棉帕,一點一點,細緻微地拭著沾了泥汙的指尖。
他的作輕到了骨子裡,彷彿在拭一件易碎的絕世瓷。
可他低垂的眼眸裡,卻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晦暗泥沼。
那群高高在上的趙家人,為了那把破椅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他的夫人勞神。
“主子。”
門外傳來暗衛刻意低的聲音,生怕驚擾了屋的安寧。
裴晏沒有回頭,只將沈清唯的手指妥帖地放進錦被裡,又替掖好被角,這才緩緩起,走到外間。
“說。”
“胡太醫在回惠民醫局的半道上,被端王府的人‘請’去喝茶了。隨行的藥被敲暈在巷子裡。”
裴晏撥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暗衛跪在地上,冷汗首冒。錦衛正在查工部摻假案,皇帝本就多疑,這時候要是沒有胡太醫佐證三合土的藥理反應,端王只要把摻假的罪名反扣過來,沈清唯就是一個欺君之罪。
端王這是要釜底薪。
“點齊府兵,去砸門嗎?”暗衛試探著問。
裴晏垂眸,看著自己玄服上繁複的仙鶴補子。帶兵強闖親王府,那是莽夫的行徑,更是把把柄往皇帝手裡塞。
為了幾件垃圾,髒了夫人的清淨,不值當。
“去把那件月白的常服拿來。”
裴晏的聲音溫潤平和,聽不出毫怒意,“順道去廚房,把夫人昨夜沒吃完的那盒核桃裝好。下雨了,備傘。”
半個時辰後,端王府門前。
細雨如牛般飄落。裴晏一襲纖塵不染的月白常服,撐著一把油紙傘,提著一個緻的食盒,就這麼孤一人,溫文爾雅地站在了朱漆大門前。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府兵圍城。
他就像一個下雨天恰好路過,來找同僚討杯熱茶喝的閒散文人。
王府書房。
端王趙啟看著坐在客座上,反客為主開始擺弄茶的裴晏,眼角狠狠搐了兩下。
裴晏的作行雲流水。燙盞、擊拂、調膏。竹製的茶筅在建窯黑盞中輕盈舞,不多時,便泛起了一層綿雪白的茶沫。
好一派大宋名臣的雅緻風度。
但趙啟心裡卻像吞了蒼蠅一樣噁心。這瘋狗孤一人上門,連個護衛都不帶,到底唱的哪一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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