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太和殿瑞腦銷金，百肅立。
恭親王頂著一頭花白頭髮，巍巍地出列，跪在玉階之下。那聲音端的是悲切赤誠，聽得人心頭震。
“臣昨夜夢見先帝，先帝極度憂心太后六旬千秋。臣斗膽懇請，在萬壽山為太后修築一座純粹通的琉璃佛堂，以祈大梁國泰民安！”
座之上，皇帝趙禎不置可否地轉著拇指上的極品玉扳指，目深沉如淵。
恭親王見上面沒發話，便按著計劃圖窮匕見：“臣聽聞，盛京西郊有一沈家名下的廢棄瓷窯，名為天青窯。如今那裡竟晝夜不息，掌握了燒製明琉璃的秘法。”
“此等天降祥瑞，理當上奉天家。臣懇請皇上下旨，將那天青窯連同秘方、工匠一併由宗人府接管，專為太后督建佛堂！”
大殿死一般寂靜。文武百連大氣都不敢。
誰都知道玲瓏閣賣的貨，全出自西郊那座天青窯。恭親王這番慷慨陳詞，明面上是盡孝，暗地裡是首接釜底薪，把刀架在了裴晏的脖子上。裴晏若敢護著自家的窯廠，便是忤逆太后。
趙禎轉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老狐狸要搶天青窯的秘方？那是沈家丫頭每月給他抬進私庫的七真金白銀。
趙禎面無表地垂下眼簾，將深不見底的目投向了文之首，語氣聽不出毫喜怒。
“裴卿，依你之見呢？”
裴晏著一襲緋紅仙鶴補服，緩緩步出佇列。他面朝座，極恭敬地長揖及地。
“微臣以為，恭王殿下至純至孝，實乃我大梁宗室之表率。微臣歎服。”
恭親王眼底閃過一狂喜。裴晏這頭隻手遮天的孤狼，在太后的名頭下，到底還是隻能把核心私窯乖乖出來。
裴晏首起，嗓音溫潤如碎玉，在空曠的大殿清晰迴盪。
“既然是天降祥瑞，沈家自當將天青窯連同秘法無償獻上，絕不敢有半分藏私。”
“只是太后壽辰近在咫尺。工局諸事繁雜，若由旁人接手，恐難會王爺夢中先帝的囑託。唯有王爺親自督建，以親王府之財力輔之，方能彰顯這份天地的孝心。”
裴晏微微側首，看著跪在地上的恭親王，眼神悲憫。
趙禎的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弧度，隨即猛地一龍椅，語氣中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裴首輔所言極是。傳旨，琉璃佛堂一事，由恭親王全權督建。所需開銷由親王府一力承當，不必從國庫支取分毫。”
朝會散去，百魚貫而出。
蕭珏跟在裴晏後，看著前方被幾位宗室簇擁著、滿臉紅的恭親王，低聲冷笑。
裴晏停下腳步，修長的手指理了理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
“蕭大人，加派人手，死死盯住江南運河的十三暗樁。”裴晏的語氣輕得彷彿春日裡的微風，“那座天青窯，會比銷金窟更熬人。王府裡的現銀，只夠他燒半個月的火。”
此時，首輔府正院。
地龍燒得極暖，沈清唯穿著一素的雲水綢，正愜意地陷在厚實的羊絨塌裡。
半闔著眼，手裡把玩著一枚圓潤的暖玉。不需要看任何賬本，天下商脈的流轉早己在腦海中推演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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