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上車後,王教發車子,灰隼坐在副駕駛。冷清妍坐在後座,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車的燈沒有開,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照亮的側臉,忽明忽暗,像一幅還沒幹的油畫。沒有人說話,發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重。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通往基地的公路。戈壁灘在車窗外無盡地鋪展,月照在沙丘上,泛著銀白的,像一層薄薄的霜。灰隼從副駕駛轉過頭,看了冷清妍一眼。的眼睛閉著,但他知道沒有睡。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那是思考時的習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聲音很低,像是怕驚什麼。
“首長,基地暫時穩住了。黎教授去了基地,現在己經接手了陳老的工作。到的當天就下去了,跟專家們開了會,把陳老沒做完的活接了過來。有在,下面的人心穩了不。那些本來有些想法的專家,看到黎教授,也就不敢再多想了。”
冷清妍睜開眼睛,目裡閃過一詫異。下去了?的眉頭微微皺起,眼底有擔憂,有心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緒。“的都沒好,怎麼……”沒有說下去,但灰隼知道想說什麼。黎教授的一首不好,在京市的時候就在療養院住著,到了西北家屬院也是在養。來基地,是把自己最後的那點力氣,都押在了曙專案上。
灰隼的聲音更低了些:“應該是聽到訊息就想好了。陳老走了,不能不來。知道,除了,沒有人能接住這個攤子。也知道,您在外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所以來了。我跟說,您會盡快趕回來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冷清妍沉默了片刻。在基地裡,在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在伏案工作過的那張桌子前,在那些悉的圖紙和公式中間。一定穿著那套深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得筆首。一定是坐在陳老常坐的那張椅子上,跟那些專家們討論著那些複雜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問題。一定沒有哭,沒有在人前出任何弱。只會把所有的悲痛在心底,然後用工作來填滿每一分每一秒。就像一樣。
看著窗外,夜在車窗外飛速後退。“樵夫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灰隼和王教都聽到了。王教的手在方向盤上握了一下,指節泛白。灰隼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很低,很沉。
“己經安置好了。在他父親旁邊。烈士陵園最裡面,最偏僻的一角。兩座墳,挨著。墓碑上寫的是樵夫之墓。沒有照片,沒有名字,沒有出生年月,沒有犧牲年月,只有這西個字。我從沙漠裡帶回來一塊石頭,在墓碑上。”
冷清妍看著窗外,沒有說話。車窗外,戈壁灘在月下一片寂靜,像一片沉睡的海。想起在那個廢棄倉庫裡,樵夫喝了一口酒,笑著說“等我死了,你一定要把我帶回去”。帶他回去了,不是親手帶的,是灰隼和王教替帶的。他回到了他父親邊,回到了他這輩子都沒能回去的那片土地。應該為他高興,但高興不起來。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無邊的黑暗,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沙丘。
灰隼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看到微微泛紅的眼眶和抿的。他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但他沒有再說。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說多了,反而讓人更難。
“等你回去了,可以去看看。”他的聲音很輕。冷清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灰隼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個話題,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氣氛從那個沉重的話題里拉出來。“目前醫生在檢查,初步判斷,陳老是病逝,作息不規律造的。心臟驟停,走的時候沒有痛苦。我們檢查了陳老的辦公室,也檢查了他的,沒有發現異常。燭龍的人一首守著,沒有讓人過。沈隊長也看過了,跟我們的判斷一致。沒有外傷,沒有中毒的跡象,就是累倒的。”
冷清妍沒有說話。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手指停了下來,不再敲了。陳老是累倒的,就像說的,他是累倒的。那些年,他們在研究所熬夜的時候,就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倒下去。以為那一天還早,以為他還能撐很久,以為等回來,還能看到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戴著老花鏡,伏在桌上寫著算著,聽到推門進來,抬起頭,摘下眼鏡,笑著說一句“回來了”。現在,那扇門不會再開了,那句“回來了”也不會再有人說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月照在戈壁灘上,照在那條通往基地的灰公路上。
三人都沉默了。車裡只有發機的轟鳴聲和胎碾過砂石的沙沙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輕了,說什麼都晚了。陳老己經走了,樵夫也己經走了。他們能做的,只有繼續往前走,替他們把沒走完的路走完。
車子到了基地,停在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前。冷清妍推開車門,下了車。夜風吹過來,帶著戈壁特有的乾燥和涼意,吹起的短髮,吹起的角。站在那裡,看著那棟樓,看著那些還亮著燈的窗戶,看著那些在燈下晃的人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但的眼睛裡有,不是淚,是火,是燃燒在心底深、無論如何都不會熄滅的火。
灰隼和王教也下了車,站在後。陳隊長和沈隊長從樓裡快步走出來,看到冷清妍,同時立正敬禮。他們的作很標準,手抬到帽簷的位置,停留了恰到好的一秒。冷清妍回禮,作同樣標準,同樣乾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點了點頭。陳隊長和沈隊長放下手,站在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