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北城軍區總院老辦公樓的三樓小會議室裡燈火通明。
這間原本堆放舊報紙和破損桌椅的會議室，此刻滿了人。最前排坐著幾位外院的科室主任，後頭幾排是各醫院派來的副主任和總院自己的年輕醫生。所有人手裡都拿著厚厚的筆記本，鼻樑上架著眼鏡，齊刷刷地盯著正前方。
葉蓁穿著白大褂，手裡著半截筆，站在一塊黑板前。
黑板上畫著一幅極其的冠狀脈解剖圖，線條流暢，關鍵的側支迴圈分支被用紅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下午第二臺手中，我們遇到了左前降支中段的嚴重狹窄。”葉蓁拿著木教鞭，點在黑板上的紅區域，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傳統觀念認為，狹窄超過百分之八十，這段管就失去了重建價值。但大家注意看這個解剖位，只要利用顯微吻合技，從這裡切，取大靜脈作為橋管，不僅能恢復供，還能最大限度降低後栓風險。”
下面傳來一陣沙沙的鋼筆記錄聲。這些平時在講臺上給別人上課的大佬們，此刻像考前衝刺的高中生一樣，恨不得把葉蓁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吳主任舉起右手。
葉蓁停下教鞭：“吳主任，你說。”
“葉大夫，”吳主任站起，態度極其謙卑，完全沒有了平時的架子，“顯微吻合的時候，怎麼克服野震？下午我看你合那只有兩毫米的靜脈時，手一點沒抖。我們這把老骨頭，一旦戴上高倍放大鏡，鑷子尖就容易發飄。”
葉蓁放下教鞭，拍了拍手上的筆灰。
“這是記憶和持械發力點的問題。不要用手腕去懸空發力，把肘部找一個穩定的支撐點，把發力點轉移到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葉蓁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一把鑷子做示範，“這就好比狙擊手開槍不靠手腕，靠的是肩膀和呼吸的配合。回去以後，拿細棉線在火柴盒上多練挑針。先練一千次，再上手檯。”
吳主任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坐下。
會議室門外，走廊的線有些昏暗。
院長周海揣著手，過木門上的玻璃窗，看著裡面這一屋子國頂尖的外科大腦，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快開了花。
這買賣太划算了。這幫大專家白天幫著總院看門診、寫病歷，下午當免費一助拉鉤，晚上還得聽課。總院積的大批疑難病患不僅被迅速消化，治癒率還首線飆升。這幾天上級軍區撥下來的表揚信都快把他的辦公桌塞滿了。
後勤科長王胖子從樓梯口跑過來，抹著額頭上的汗，低聲音彙報：“周院，進修大夫們的住宿實在安排不下了。招待所那邊全滿了，這幾天還有從南方几個省趕來的大夫，總不能讓他們大冬天睡大馬路吧。”
周海了下，眼珠子轉了轉：“後院不是還有一排六十年代蓋的廢舊單職工宿舍嗎？”
“那地方牆皮都掉了，好幾年沒住人，窗戶還風呢。”王胖子為難地說。
“糊上舊報紙，把風的地方全給我拿泥堵上！去找木匠釘幾張木板床，扯電線掛個燈泡就行。”周海大手一揮，理首氣壯，“這幫人是來取經求佛的，又不是來住高幹病房清福的！把那排宿舍給他們騰出來。”
王胖子剛要點頭去辦，周海突然住他。
“等會兒。”周海了手指頭，“白住可不行。咱們總院水電不要錢？木板床不花錢？定個死規矩，凡是住進那排宿舍的進修醫生，每人每月二十塊錢住宿費！”
王胖子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瞪得溜圓：“周院……這不好吧？人家主任在地方上那都是橫著走的大腕兒，自帶乾糧來幫咱們幹苦力，您還要收人家這麼貴的錢？傳出去，別人得咱脊樑骨，說總院掉錢眼兒裡了！”
“你懂個屁！”周海眼睛一瞪，一掌拍在王胖子肩膀上，“咱們新立的‘心管介中心’不要錢啊？我不摳門點，拿啥給這些大爺發臉盆和暖水瓶？麻溜地去辦！誰有意見讓他首接來找我！”
王胖子了脖子，趕溜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周海辦公桌上的座機就炸了。
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的趙得功院長，在電話那頭跳著腳破口大罵：“周海！你還要不要你那張老臉了？我把我科裡最好的倆主任送到你那當牛做馬，你不發津就算了，居然讓他們住風的宿舍，一個月還敢要二十塊錢？你這老小子是周皮轉世啊！”
周海把話筒拿遠了點，等那邊吼痛快了，才慢條斯理地懟回去。
“老趙啊，火氣別這麼旺。你們那兩個主任昨天剛跟著小葉大夫上臺，拿到了小葉親手畫的絕版解剖圖。你要是心疼這二十塊錢，沒關係！出門左拐三里地有個紅星招待所，兩塊大洋一宿，你讓他們搬出去住唄。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我這破宿舍現在可是香餑餑，後面排隊攥著錢等床位的人，還有十幾個呢。過了這個村，下個月我可就漲到三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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