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營房裡那群漢子笑得有多大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邊境吹來的那子冷風,刮到我們這個軍區大院裡,是實打實的冷。
前一天夜裡,北風就跟狼嚎似的,颳了一宿。第二天我一推開門,院子裡那口大水缸,水面上結了薄薄的一層冰碴子。秋天那點最後的念想,算是徹底被這場風給刮乾淨了。
“媽,好冷啊!”顧明月從屋裡跑出來,剛個懶腰,就被凍得一哆嗦,趕把手回袖子裡。
我把上那件打了補丁的棉襖了,看著院裡那幾個空空如也的菜窖,心裡那點安逸勁兒,一下子就沒了。
錢是有了,房頂也修了,可肚子是騙不了人的。這天一冷,就意味著貓冬的日子要來了。要是冬儲糧沒備足,開春之前,就得勒腰帶數著米粒下鍋。我上輩子窮怕了,這輩子可不想再驗一把那種抓心撓肝的。
就在我琢磨著是該去託人買點白菜還是土豆的時候,王桂香的大嗓門,跟個移廣播站似的,從院牆外頭傳了進來。
“哎!都聽說了沒?紅星公社拉紅薯的解放車進大院了!就在場上!去晚了連紅薯皮都搶不著!”
這話音還沒落,整個家屬區就跟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瞬間就炸了。各家各戶的門“砰砰砰”地開啟,穿著棉襖、圍著頭巾的婆娘們,提著籃子、挎著布袋,一個個跟要去前線搶灘登陸似的,朝著場的方向就衝了過去。
“媽!是紅薯!”顧明星的耳朵比狗還靈,眼睛“唰”地就亮了,小胖手指著大門的方向,口水都快下來了。
“瞧你那點出息。”我白了他一眼,手上的作卻一點不慢。
我轉進屋,從炕櫃最底下,拖出我那個裝著鉅款的布兜子,從裡面數出厚厚一沓錢塞進的口袋裡。然後,我從牆角抄起兩個最大的麻袋,又把家裡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舊板車給推了出來。
“都別愣著了!戰鬥警報!”我衝著屋裡那三個小的喊了一聲,“全都有!換上最厚的服!準備出擊!”
五分鐘後,我們孃兒西個,全副武裝地出現在了場上。
那場面,比上次我跟劉翠蘭在村口唱大戲還熱鬧。一輛綠的解放車停在場中央,車斗裡堆滿了帶著泥土氣息的紅薯,個頂個的大。車周圍,裡三層外三層的,全是人。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鬧聲,大媽們的爭搶聲,匯了一首專屬於這個年代的響樂。
“同志!這筐是我的!我先看見的!”
“哎!你別啊!踩我腳了!”
王桂香戰鬥力最強,仗著板壯,己經到了最前面,正手腳並用地往自己帶來的小竹筐裡刨紅薯,那架勢,活像頭在拱白菜的豬。
“就這點人,這點陣仗,想嚇唬誰呢?”我冷哼一聲,開始排兵佈陣。
“明洲!”
“到!”大兒子站得筆首。
“你是咱們家的主力,負責推車和裝袋,我搶到多,你就給我裝多,麻袋裝滿了就往車上摞,聽明白沒?”
“明白!”
“明月!”
“媽!”
“你看好弟弟,順便當咱們的後勤觀察員。要是看見哪堆紅薯又大又好,就立刻給我打手勢!”
“好的!”
“明星!”
“媽媽!”小兒子著小肚子,一臉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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