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縣衙的大堂比起下邽要寬敞些許，樑柱漆也新了不，只是此刻堂氛圍卻算不得輕鬆。
李智雲坐在上首，慢慢翻看著渭南縣的戶籍冊與倉廩記錄，劉保運按刀立在他側，盯著堂下垂手恭立的兩人。
左手邊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文，面容白淨，下頜留著整齊短鬚，著淺青袍，面料是上好的江淮細絹，漿洗得一不苟。
右手邊則是個武人打扮的漢子，年紀稍長，估計四十來歲，形不算魁悟，縱然穿著文服的縣尉公服，也難掩一行伍氣息。
這漢子低垂著腦袋，視線落在腳前地面上，眉眼間著一揮之不去的落寞。
李智雲合上冊簿，劉保運適時彎腰，低聲道：“元帥，這位是渭南縣令韋義節，那位是渭南縣尉張世隆。”
兩人聞聲，皆是微微躬。
又一個韋氏，這關中還真是遍地的名門族啊。
“韋縣令莫非是京兆杜陵人？”李智雲好奇道。
韋義節稍稍直起，躬答道：“回元帥，下確實是京兆韋氏鄖公房一脈。”
京兆韋氏乃關隴翹楚，閥閱之高，足以讓他在面對任何一方勢力時都保有幾分底氣，即便是為降臣。
鄖公房？哪個鄖公？該不會是北周的鄖國公韋孝寬吧？
李智雲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幾乎可以確定了，因為除了韋孝寬和殷開山以外，他實在想不起其他人進封過鄖國公了。
而且大名鼎鼎的北齊神武帝高歡，就是折在了韋孝寬鎮守的玉璧城。
李智雲臉上不免出一笑意，說道：“巧了，我麾下新任的下邽縣令韋順，亦是韋氏族人，下邽韋氏與京兆韋氏同氣連枝，說起來也不算外人。”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是在主拉近關係。
韋義節心底有些詫異，隨即也浮起笑容，順著話頭應道：“原來如此，下邽韋氏確實與我京兆本家淵源頗深，韋順之名下亦有耳聞，能得元帥信重實乃其幸，亦是我韋氏之幸。”
他這番話既接了李智雲遞來的橄欖枝，又不失份，分寸拿得極好。
李智雲雖然不知道韋義節才幹如何，但這份士族子弟待人接的圓融，卻是自薰陶出來的，做不得假，尋常寒門難以企及。
又和他簡單聊了兩句，李智雲總算是看向了堂下的另一個人。
“張縣尉，以前可在軍中任職過？”
張世隆不由得渾一僵，沉默了片刻，才艱難吐出幾個字來：“下在今年二月，曾率軍征討朔方梁師都……”
一旁的韋義節見狀，輕咳一聲，代為補充道：“元帥明鑑，張縣尉年初確實曾領軍北征，但梁師都頗為驍勇，更兼突厥為援，實在是勢大難制，張縣尉故而挫，實非戰之罪。”
他這話說得委婉，為張世隆開了幾分，算是盡了同僚之誼。
李智雲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他當然知道梁師都是誰，此人盤踞朔方，聯結突厥，是隋末北方一大邊患，就連李淵在位時的武德年間，也需要常年派重兵防梁師都。
張世隆敗於其手，確實不算什麼稀奇事，能在那種敗仗中撿回一條命，恐怕都是極為不容易了。
李智雲輕描淡寫地將此事揭過：“梁師都倚仗突厥，兇頑異常，張縣尉吃些敗仗也是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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