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銀礦開始往外吐銀子之後,君士坦丁堡的金庫終於不像之前那麼寒磣了。
呂範每次查賬的時候臉上的表都跟剛娶了媳婦似的,安提帕特搞的錫銀期貨對沖也賺了一筆,高興得他在金角灣邊上新盤了兩間鋪面,一間賣橄欖油,一間專賣格營出品的鋼製農。但格營的鋼產量卡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焦化車間的焦炭質量穩定了,鍋爐能燒褐煤了,蒸汽機效率翻番了,水力鍛錘在雅典天天砸得起勁——結果鐵礦石不夠了。
安納托利亞的鐵礦品位一般,埃及運來的鐵礦石運費比礦石本還貴。元每次看鐵礦石庫存報表的時候都跟看仇人一樣,炭條在木板上得梆梆響。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斯達人來送禮了。
斯達人現在不打仗了——羅馬人把他們打服了之後,他們在伯羅奔尼撒半島南部窩了好幾百年,種地、放羊、偶爾跟鄰居打打架,日子過得比他們祖先無聊一萬倍。這次來的是一老一。
狄米特里奧斯介紹說,老的是斯達某個長老會的員,列奧尼達斯——跟溫泉關那個是同一個名字,他說是他們家族每隔幾代就會出一個人繼承這個名字。小的那個是他孫子,阿吉斯。我聽到這名字的第一反應是想問他是不是還有個兄弟阿基里斯,忍住了。
列奧尼達斯嘰裡咕嚕說了一通希臘語。狄米特里奧斯翻了:“陛下,他說他不是來求保護的,也不是來談降服的。他說斯達人跟羅馬人打了敗仗之後,發誓再也不給別人當兵。但他聽說陛下這裡有一種東西格營——他說他想看看。”
“就看看?”
“還有,”狄米特里奧斯指了指那個麻袋,“他帶了東西。”
阿吉斯把麻袋解開。麻袋裡全是石頭——暗紅的,帶鐵鏽,沉甸甸的。我拿起一塊掂了掂,手跟安納托利亞的鐵礦石完全不一樣。安納托利亞的是磁鐵礦,灰黑的,這種是赤鐵礦,品位明顯更高。我拿指甲颳了一下,刮下來的末是赭紅的。
“鐵的?”
列奧尼達斯點頭,又說了幾句。狄米特里奧斯翻了半天,臉變了。“陛下,他說這種石頭在他們那兒到都是。伯羅奔尼撒半島南部,山腳下隨便挖都能挖到。他說他們祖先用這種石頭鍊鐵打矛,但後來羅馬人不讓他們開礦——羅馬人怕斯達人再武裝起來。所以這幾百年,他們就是放羊。”
我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畫面不是斯達戰士,是斯達投資人。這個老頭,帶著孫子扛著一麻袋鐵礦石樣品,大老遠跑到君士坦丁堡,上說“我來看看”,實際上不就是帶著專案來融資的創業者嗎?他的BP就是這麻袋石頭,他的天使就是格營的採礦技和裝置,他的退出機制是——等等,斯達人要什麼退出機制?
“他想換什麼?”
列奧尼達斯又說了幾句。這次語氣更鄭重。狄米特里奧斯翻譯的時候都在抖。“陛下,他說他想換一個未來。斯達的年輕人現在除了放羊沒別的事幹。打完仗之後幾百年,他們的口號還是‘帶著盾回來或者躺在盾上回來’,但己經沒有仗可以打了。他說他孫子這一代人,要麼離開斯達去別當僱傭兵,要麼留在老家放羊放一輩子。他聽說了陛下在雅典做的事——那個排水機,那個鍛錘——他想讓斯達也有這些東西。不是白要。他們出地,出礦,出人。陛下出技,出裝置。賺的錢,對半分。”
對半分。一個活在溫泉關傳說裡的老派斯達戰士,跟大漢皇帝談五五分。我看著他那包漿的皮甲,看著他孫子在旁邊一臉嚴肅但忍不住瞄衛城大廳天花板上吊著的油燈——那是格營新做的蒸汽力榨油燈,比普通油燈亮三倍。我忽然覺得這老頭比他祖先聰明一萬倍。他祖先只會守著一個溫泉關打打打,打到最後全打沒了。他知道帶著一麻袋樣品來找下游客戶,開口就是合資公司。
“元。”我把鐵礦石扔給他。
元接住,拿手指頭了斷面,又湊近鼻子聞了聞——他聞礦石的方式跟葛洪聞煤塊一樣,了一下。然後他抬頭看我,眼珠子亮得跟鍋爐裡的煤火一樣。“陛下,赤鐵礦。品位比安納托利亞的高至一倍。含鐵量大概在六以上。這種礦,用焦炭煉,一爐能出好鐵。”
“夠不夠格營用?”
“夠。這一麻袋,就夠打兩把好刀。他說整座山都是,那就是夠用一輩子。”
我把安提帕特也來了。他現在是格營和外界的標準介面,所有涉及合資、貿易、流的事,他看一眼就知道能不能賺錢。安提帕特進來看見那堆石頭,先愣了一下,然後蹲下去拿胖手翻看,看完抬頭問列奧尼達斯幾句話。兩個人用希臘語聊了好一會兒,安提帕特站起來,臉上的表跟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他說礦山離海邊不遠,從礦山到最近的港口只有一天的路。走海路到君士坦丁堡,順風五六天。運費比埃及鐵礦便宜一半。”
“告訴他,五五分我現在不能答應。”
列奧尼達斯的表剛起來,我抬手讓他等等。“告訴他,五五分是礦山利潤的分。礦山之外,漢軍出技、出裝置、出工程師,這些算前期投,折算技。礦山開採權和土地是斯達出的,算資源。技加資源,總利潤按權比例分。不是對半分——是權對等。你們出礦,我們出技。兩家各佔一半份,風險共擔,利潤共。這合資公司。在大漢律法裡,這‘合’。”
狄米特里奧斯翻了半天,合資公司西個字翻希臘語大概是“共同做生意的人的團”,列奧尼達斯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了句話,狄米特里奧斯翻譯過來是:“技能算錢?”
“告訴他,在朕這裡,技比錢值錢。”
列奧尼達斯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到我面前——要握手。斯達人不流行握手,這個作大概是從商人那裡學的,做得不太自然,手背上的筋都繃著,但握力很足。
韋虎也去了伯羅奔尼撒,是去勘礦。他帶了一隊格營的地質學徒和幾個從勞里昂銀礦借調的測量工,沿著斯達城外那片赤鐵礦頭走了好幾天,回來之後寫了份報告。字寫得跟蚯蚓爬一樣,但資料很詳細:礦脈從山腳往地下延至二十丈,礦層厚度平均西尺半,估算總儲量大概幾千萬斤。他在報告末尾加了句話,是韋虎風格——“臣在山裡鑽了幾天,沒見到蛇。阿吉斯說山裡的蛇都被他們祖先吃了。”
我把這份報告歸檔的時候,元己經帶著初步的採礦方案來找我了。他打算在礦山附近建一座小型焦化爐,就地用伯羅奔尼撒的木頭燒木炭鍊鐵——等格營的褐煤焦炭運到之後再切換焦炭鍊鐵。煉出來的鐵一部分就地打農和工,供應伯羅奔尼撒本地,一部分鑄鐵錠運回君士坦丁堡。他甚至己經讓魯平開始設計鐵軌連線礦山和碼頭——規格跟博斯普魯斯運煤線一模一樣,只是長度短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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