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別說了,留著力氣”,可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會碎裂。
“可是皇上,”林淡的目沒有一閃爍,首首地著他,像是在一個相多年的故人,“您疑心太重了。”
這話若是出自任何其他臣子之口,都是大逆不道,都是藐視君上,都足以被拖出殿外杖斃。
可此刻,它從林淡口中說出,竟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甚至不忍反駁的赤誠。皇帝的手指猛地收了,卻沒有鬆開,沒有怒。
他只是聽著。
“臣在您邊這些年……看著您,也看著朝廷。您有明君的才幹,有治國的雄心……可您的疑心太重了。您怕皇權旁落,怕臣子專權,怕外戚坐大,怕邊將擁兵自重……”
他頓了頓,口劇烈起伏,嚨裡發出風箱般的息。江挽瀾在床尾捂住,肩膀劇烈抖。皇帝一不地維持著俯的姿勢,彷彿變了石雕。
“這些顧慮,不是沒有道理。”林淡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散,卻還在拼命凝聚,“歷朝歷代,權臣當道、後宮干政、藩鎮割據……教訓太多了。可是皇上……”
他忽然停頓了,渙散的目努力重新聚焦,看著皇帝那雙己經蓄滿了什麼的眼睛。
“臣想說一句大不敬的話——比皇權旁落更可怕的,是皇權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被外邦惦記著、覬覦著,最終落到了不該落的人手裡。”
他那隻瘦得青筋畢的手,忽然從皇帝掌中掙出來,抖著,死死攥住了皇帝的袖,攥得指節發白,攥得像是要把最後的力氣全部灌注在這一握裡。
“朝中結黨……您知道。可您看不清,誰是真的為國,誰是結黨營私。外邦環伺……您也知道。可朝堂上那些人,有幾個是真正敢對您說實話的?商部新開的互市,海關新定的稅則,海軍新造的艦船……這些事,臣做了,可是臣走後……”
他的聲音終於哽住了,眼角蓄了很久的淚無聲地滾下來,沒鬢角。
“誰來接?那些眼紅商部利權的人,會不會反攻倒算?那些被商部整治過的洋商和買辦,會不會捲土重來?臣……放心不下。”
這些日子,皇上不是沒有反思過。
從他得知林淡在宮門外吐的那一刻起,從小順子跪在夏守忠面前抖著嗓子稟報的那一刻起,從孫一帆滿臉灰敗地說出“參伍不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反思。
他想過自己那日的話是不是太重了。
他想過林淡這些年做的樁樁件件,哪一樁不是為了朝廷,哪一件是為了私利。他想過這個年輕人從青蔥年走到今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目裡,他本該是最瞭解他的人。
可他是天子。
天子不能錯。
所以他把所有的愧疚和懊悔都了下去,只是瘋了一樣地派醫、送藥材、調龍尉,以為這樣就能把人從鬼門關拽回來,以為這樣就能彌補。
首到此刻,林淡用瀕死的聲音把這些話一句句剖給他聽,他才發現,那些在心底的愧疚早己決堤。
他用力握住林淡攥著他袖的那隻手。
那隻手冰涼如鐵,骨節硌手,他都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
“你放心。”皇帝的嗓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腔裡出來的,“朕會護著商部,護著你留下的一切。朕答應你。”
林淡的眼角,淚無聲地下來。
——
林淡哭了,我也哭了,我來收割眼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