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眾人只是以為皇上子不適，是因為林淡逝世，誰也沒太當回事——皇上自習武，底子好，年紀漸漸上來了，往年換季時也總要咳上幾日，服幾帖藥便好了。
可這一回，那咳症卻纏綿不去，反反覆覆，拖了一個多月不但不見好，反倒添了盜汗和發熱的病。
醫署的人番請脈，方子換了一張又一張，每回都是三五日稍有起，過後又恢復原狀，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不不慢地、一寸一寸地走他裡的氣神。
到了臘月裡，皇上己經不大能上朝了。
起初還能在偏殿批幾份要的摺子，後來連坐久了都覺吃力，便將案搬到了寢殿，半倚在榻上聽政。
除夕宮宴那一日，他強撐著出來坐了一刻鐘，滿殿的宗親朝臣都看見了他那件龍袍的領口明顯空了一截，出的手腕枯瘦得青筋畢現，舉杯的時候，手也抖得幾乎端不穩一杯薄酒。
開春之後，皇上終於做了一件滿朝文武都在暗中猜測、卻誰也不敢率先開口提及的事——立儲。
說起來也是有趣。
皇上春秋鼎盛那幾年，朝堂上總不乏幾個跳出來上疏言事的老臣，張口閉口便是“國本未固，宜早立儲君”，一篇奏摺寫得引經據典、言辭懇切，彷彿再不立太子大靖的江山就要不穩了似的。
那時候皇上每回看完這種摺子，面上不顯，批紅也不過淡淡幾句，但誰都知道他心裡是不痛快的——哪個正當壯年的天子樂意被人三天兩頭提醒著安排後事？
可如今倒好，眼瞅著皇上的子骨一月不如一月，朝堂上反倒雀無聲了。
那些從前最熱衷於嚷嚷立儲的人，這會兒一個比一個沉默，一個比一個謹慎，連早朝時站班的位次都悄悄往後挪了半寸，生怕站在前頭被皇上多看一眼，落得個“此時議立儲是何居心”的嫌疑。
這人世故就是這樣微妙——當一件事真正迫在眉睫的時候，反而沒人敢提了，畢竟誰都怕黴頭，更怕在權力替的關口站錯了隊，押錯了寶。
不過看起來，皇上自己心裡還是有數的。
因為六皇子蕭承煜，從一眾皇子中被挑了出來。
若論長，他不算居長。
大皇子、五皇子都排在他前頭，哪個不是正經的龍子孫。
若論出，他的母妃當年雖封了妃位，卻並非出自什麼簪纓世族，孃家在朝中的基也不甚厚，真算起來，滿門親眷裡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個表哥沈景明——沈景明年紀輕輕在都察院任要職，為人沉穩，辦事老練，倒算是個人才，可單憑一個表哥的面，還遠遠撐不起奪嫡的本錢。
但六皇子有他的好。
他本良善，待人寬厚，從不是那種鋒芒畢的子，卻也絕不是唯唯諾諾的柿子。
這幾年裡，他先在戶部觀政，跟著陳尚書學了兩年錢糧賦稅的門道，後來又調去商部歷練，正趕上商路通衢、邊貿繁盛的時候，經手了不實務，樁樁件件都做得有板有眼，雖談不上什麼驚才絕豔的大手筆，卻勝在一個“穩”字和一個“實”字。
朝中幾個素來挑剔的老臣，私下提起六皇子來，倒也難得地點過幾回頭。
不過更多的人則認為，六皇子之所以能在眾多兄弟中穎而出，最關鍵的原因並不在於他自己有多出，而在於他跟林家的關係。
蕭承煜年時便與林家的子弟做過同窗——先是和己故的商部侍郎林淡同席讀書，後來又林清好，更有知人說，六殿下和林清的分非比尋常。
更重要的是，他在林淡邊跟了好幾年，幾乎算得上半個學生。
立儲的旨意下得很快。
從皇上在病榻上召見閣幾位重臣出口風，到聖旨正式頒佈，前後不過短短三日。
快得讓那些還在暗中盤算、觀、拉鋸的各方勢力本來不及做出像樣的反應，旨意便己經明發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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