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覆覆了好幾次。石榴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陳懷瑾窗戶底下看那片土。土凍著的時候,邦邦的,踩上去硌腳。雪化了,土了,溼溼的,踩上去一腳泥。蹲在那兒,看著那片地,看了好久。
知遠有時候也蹲在旁邊,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知意也會來,蹲一會兒就問:“怎麼還不發芽?”石榴說:“還沒到春天。”知意問:“春天什麼時候到?”石榴想了想。“快了。柳樹綠了,燕子回來了,就到了。”
知意跑去河邊看柳樹。柳樹還是禿禿的,枝條了,但沒綠。又跑回來,蹲在石榴旁邊。“柳樹沒綠。”石榴說:“再等等。”知意又跑去河邊,這回柳樹冒了芽,綠綠的,小小的。折了一柳枝,跑回來,遞給石榴。“柳樹綠了。”石榴接過柳枝,看著那些芽,綠綠的,亮亮的。站起來,跑進陳懷瑾臥房,把那柳枝在桌上的花瓶裡。花瓶空了好久,是陳懷瑾以前花用的。看著那柳枝,又看看那盞燈。“陳爺爺,柳樹綠了。春天來了。”燈晃了晃,從紙裡出來,照在柳枝上,芽更綠了。
知遠蹲在窗戶底下,忽然了一聲。“石榴!快來!”石榴跑出去,蹲在他旁邊。土裂開了一條,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從裡,冒出了一點點綠。很小,比米粒還小,的,剛從土裡鑽出來。石榴看著那個小綠點,看了很久。知遠問:“是不是發芽了?”石榴點點頭。“嗯。發芽了。”
知意跑過來,蹲下看。“好小。”石榴說:“會長大的。”站起來,跑進屋裡,端了半瓢水出來,蹲下,輕輕澆上。水滲進土裡,那個小綠點更亮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陳爺爺,發芽了。你看見了嗎?”陳懷瑾臥房的燈亮著,從窗戶出來,照在那片土上。那個小綠點在裡,亮亮的,像是在回答。
那天傍晚,沈逸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大石榴樹。樹枝上冒出了芽,綠綠的,一小點一小點的。石榴跑過來,站在他旁邊。“伯伯,樹發芽了。”沈逸點點頭。“嗯。春天來了。”石榴指著陳懷瑾窗戶底下那片土。“籽也發芽了。知遠先看見的,好小一個。”沈逸走過去,蹲下看。那個小綠點比早上大了一點點,兩片葉展開了,薄薄的,亮亮的。他看了一會兒。“陳爺爺看見了。”石榴蹲在他旁邊。“嗯。他看見了。”
那天晚上,石榴又去點燈。蠟燭換了新的,從紙裡出來。坐在床邊,看著那盞燈。知遠和知意也來了,三個小孩圍坐在燈前。知意說:“陳爺爺,籽發芽了。你看見了嗎?”燈晃了晃。知意笑了。“看見了。”知遠說:“陳爺爺,柳樹也綠了。春天來了。”燈又晃了晃。石榴沒說話,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陳爺爺,燈還亮著。你也在。”
第二天,石榴去澆水的時候,發現又冒出了幾個新芽。一個,兩個,三個。加上第一個,西個了。蹲下來數了數,又數了一遍。西個。跑進陳懷瑾臥房,站在床前。“陳爺爺,發了西個芽。”燈亮著,從紙裡出來。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陳懷瑾說過的話。“人生到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雪化了,印子還在。燈滅了,還在。人走了,芽還在。看著那些芽,笑了。
知遠和知意也來看。三個小孩蹲在窗戶底下,看著那些小綠芽。知意出手,想,又回來。“不能。了長不好。”石榴點點頭。“嗯。不能。”知遠看著那些芽,一棵大的,三棵小的,挨在一起。“它們靠在一起。”石榴說。“嗯。靠在一起,就不會倒。”知意指著最大的那棵。“這個是陳爺爺。”指著那三棵小的。“這個是石榴姐姐,這個是哥哥,這個是我。”石榴看著那些芽,大的那棵確實比別的壯一點,葉子也大一點。點點頭。“嗯。陳爺爺最大。”
那天傍晚,方明遠回來的時候,路過陳懷瑾窗戶底下,看見了那些小綠芽。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陳懷瑾臥房。燈亮著,從紙裡出來。他站在床前,看著那盞燈。“陳大人,籽發芽了。你種的樹,有人接著種了。”燈晃了晃。他站了一會兒,轉走出去。
沈逸在院子裡坐著,看著那棵大石榴樹。天快黑了,樹影模模糊糊的。石榴從陳懷瑾臥房跑出來,蹲在他旁邊。“伯伯,發了西個芽。一個大的,三個小的。大的那個是陳爺爺,小的是我、知遠、知意。”沈逸看著。“那你們靠在一起。”石榴點點頭。“嗯。靠在一起,就不會倒。”沈逸手,了的頭。“陳爺爺看著你們。”石榴抬起頭。“他看見了。燈亮著,他就看見了。”
風吹過來,暖暖的。春天的風,不冷了。石榴樹上的芽,在風裡輕輕晃。陳懷瑾窗戶底下的那些小綠芽,也在風裡輕輕晃。石榴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伯伯,它們會長大的。”沈逸點點頭。“嗯。會長大的。”石榴站起來,跑進陳懷瑾臥房。燈亮著,從紙裡出來。坐在床邊,看著那盞燈。“陳爺爺,芽長了。明天還會長。你看著。”燈晃了晃,的。笑了,躺下來,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那天夜裡,沈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月亮又圓了,照在那些新芽上,綠綠的,亮亮的。他看著它們,想起陳懷瑾說過的話。“燈亮著,人就在。”燈亮著,芽長著,人就在。他看著月亮,笑了。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