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給方明遠之後,沈逸等了三天。沒有回信。他知道方明遠在縣學教書,信來回要時間,急不來。但心裡那刺,越扎越深。方明遠和陳懷瑾早就認識,那封信去年秋天就寫了,為什麼陳懷瑾沒回京?為什麼方明遠後來帶著妻兒來府裡,卻一個字也沒提?
他坐不住,又去了陳懷瑾的舊宅。那間書房他上次只翻了那個小木箱,書架上的書還沒。他站在書架前,一本一本地出來,翻幾頁,放回去。有的書裡夾著紙條,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有的書頁空白寫著批註,端端正正,是陳懷瑾的字。他翻到第三排的時候,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沒寫字。翻開,第一頁寫著日期——十幾年前的。是日記。陳懷瑾的日記。
他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前面記的都是日常:今天見了什麼人,吃了什麼飯,看了什麼書。字跡端正,一筆一畫。翻到中間,字跡開始潦草了。“趙德茂今日在朝堂上參我一本,說我徇私。他說的那件事,我本沒經手。但他有人證,有證。我知道是他偽造的,但我拿不出證據。”沈逸看著那幾行字,心裡發。他又往後翻。“今日聖上下旨,讓我回鄉養病。養病?我沒病。是趙德茂不想看見我。”翻到後面,字跡又端正了。“回鄉也好。種樹,看書,陪孫子。朝堂上的事,不想了。”沈逸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去年秋天的。字跡很抖,像是一筆一畫撐著的。“明遠來信,說趙賊己死。朝廷有意召我回京。我回不去了。這子,走不了。但我高興。趙賊死了,明遠還在。那些被冤枉的人,可以翻案了。”沈逸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走不了。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他把日記合上,放回書架。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老槐樹。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他忽然想起陳懷瑾最後那段日子,坐在椅子上,看著燈,聽著詩。他以為自己是在等死。其實不是。他是在等——等趙德茂死,等朝廷翻案,等那些被冤枉的人沉冤得雪。等到了,他就走了。他低下頭,著那塊石頭。“回家。”他著那兩個字,忽然明白了。陳懷瑾回家了。不是回京城的家,也不是回縣城的家。是回那個沒有冤枉、沒有陷害、沒有走不路的地方。他看著那盞燈,輕輕說了一句。“陳老爺,你等到了。”燈晃了晃,的。
那天下午,沈逸出門走走。路過那條窄巷子,賣糖人的老頭還在。他走過去,蹲在旁邊,看老頭做糖人。老頭一邊澆糖一邊說:“今天沒買?”沈逸搖搖頭。“今天不買。想看看。”老頭看了他一眼。“有心事?”沈逸想了想。“一個長輩,走了。我替他辦點事。”老頭點點頭。“辦好了?”沈逸說。“正在辦。”老頭把糖澆一個壽星公,上竹籤,遞給旁邊一個小孩。收了錢,在圍上手。“你那位長輩,是個好人吧?”沈逸點點頭。“是好人。”老頭說:“好人走了,老天爺會記得。你替他辦事,老天爺也會記得。”沈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老頭擺擺手。“去吧。”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老人家,您在這兒擺攤多年了?”老頭想了想。“二十多年了。”沈逸問:“那您認識一個趙德茂的嗎?”老頭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沈逸,看了好一會兒。“你問這個幹什麼?”沈逸說:“隨便問問。”老頭低下頭,繼續澆糖。“認識。但不是好人。”他沒再說。沈逸站了一會兒,轉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寫了一封信給方明遠。這次不是問問題,是告訴他:陳老爺的日記我看了。他說他走不了,不是不想回去。你寫的信他收到了,他高興。謝謝你。他寫完了,看了一遍,摺好,裝進信封。明天寄出去。他點了燈,坐在桌前。燈亮著,從紙裡出來。他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陳懷瑾日記裡最後一句話——“明遠還在。那些被冤枉的人,可以翻案了。”明遠還在。他看著那盞燈,輕輕說了一句。“陳老爺,明遠還在。我也在。”燈晃了晃。
窗外,月亮又圓了一點。他著那塊石頭,想起石榴。這會兒應該在點燈。陳懷瑾臥房的燈,書房的燈,兩盞都亮著。坐在床邊,看著那盞燈,說“陳爺爺,燈亮著,你就在”。他笑了。對。燈亮著,人就在。他躺下去,閉上眼睛。明天,繼續辦。
第二天,沈逸去吏部,把陳懷瑾日記裡提到的幾件事整理出來,寫一份材料,給周大人。周大人接過去,看了一遍,抬起頭。“這些都是陳大人親筆寫的?”沈逸點點頭。“是他十幾年前的日記。我沒,原樣抄的。”周大人沉默了一會兒。“有了這些,當年的案子就能翻。”他看著沈逸。“沈先生,辛苦了。”沈逸搖搖頭。“不辛苦。替陳老爺辦的。”周大人站起來,向他鞠了一躬。沈逸愣了一下,趕扶住。“周大人,您這是——”周大人首起。“陳大人在世時,我沒能幫他。現在他走了,能幫他的,只有這些材料。”他看著沈逸。“沈先生,謝謝。”沈逸沒說話,也鞠了一躬。兩個人,面對面,鞠著。窗外,太照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那天下午,沈逸走在街上,忽然覺得腳步輕了。不是辦完了,是知道快辦完了。他路過那條窄巷子,賣糖人的老頭正在收攤。看見他,老頭笑了。“今天高興?”沈逸點點頭。“嗯。事快辦完了。”老頭從爐子上舀了最後一勺糖,澆了一個小人,遞過來。“送你。祝你順順當當。”沈逸接過來,看著那個糖人。是個小娃娃,扎著兩個小辮,像石榴。他笑了。“謝謝。”老頭擺擺手。“去吧。”
他捧著那個糖人,走回住。把糖人放在窗臺上,和那匹糖馬並排。兩個糖人,一個跑著的馬,一個扎小辮的娃娃。他看著它們,忽然想:等事辦完了,帶石榴來京城。讓看看這個老頭,看看他做的糖人。一定會高興。
那天晚上,他寫了一封信給石榴。寫了很長。寫他找到了陳爺爺的日記,寫他知道了陳爺爺為什麼沒回京,寫他今天給吏部了材料,寫賣糖人的老頭送了他一個糖人,扎小辮的,像。寫完了,看了一遍,摺好,裝進信封。明天寄出去。他點了燈,坐在桌前。燈亮著,從紙裡出來。他看著那盞燈,忽然說了一句。“陳老爺,事快辦完了。辦完了,我就回去。”燈晃了晃。他笑了。“你等著。”燈又晃了晃。
窗外,月亮快圓了。他看著那月亮,想起石榴蹲在樹底下看月亮的樣子,想起說“伯伯,你早點回來”。他了那塊石頭。“快了。快了。”他躺下去,閉上眼睛。明天,還有事。但他不急。該來的,總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