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家纏綿病榻多日,湯藥難進,氣神一日弱過一日,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己是油盡燈枯,恐將不久於人世。
他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自捧在掌心、千萬寵養大的福康公主。
為保兒一生安穩,不外戚與宗室傾軋,他思來想去,竟決意將福康公主,許配給自己母家李家的李瑋。
那李瑋,乃是家表弟,論輩分,福康尚且要喚他一聲表叔,年紀又比福康大上十餘歲。生得相貌陋,更是木訥怯懦,唯唯諾諾,全無半分年意氣,在旁人眼中,實在算不得什麼良人佳婿。
福康自養,心高氣傲,心中早有歸屬,如何肯這般倉促委屈下嫁?一想到要與這般人共度一生,便日夜悲泣,心如死灰。
墨蘭這邊,在舅舅暗中下定決心,要棄了梁王,轉而去禹州,悄悄聯絡那位素來低調忍的趙宗全時,墨蘭便也在京中,佈下自己的棋子。
藉著舅舅留給的人手,打探到到福康公主要去寶華寺上香,為家祈福,便算準了時機,先一步到達寺院。
果不其然,殿佛前,福康公主正孤零零跪在團之上,素手合十,淚眼婆娑,低聲向佛祖祈禱,萬般希爹爹能好轉。
不願嫁李瑋,不願一生葬送在這段荒唐婚事裡,只想與懷吉相守。可如今爹爹病重,為護周全,竟然用自己的命相,使就範。
萬般絕之下,心中只剩一念——若真如此,前腳遂了爹爹的願嫁過去,後腳便結束自己的命,也絕不委屈求全。
就在此時,一位僧人緩步走到面前。此人生得極好看,眉目清雋如月下寒竹,姿拔似臨風青柏,只可惜一雙眼眸黯淡無,瞳仁裡不見半點亮,竟是位盲僧。
這正是寶華寺聲名遠播的得道高僧——元明法師。法師年紀尚輕,卻佛法深、慧通,京中多達顯貴揮金如土、捐盡萬貫香火,只求能得他一語點化,卻往往連山門都難以踏。
福康公主沉浸在悲慟之中,本未留意周遭靜,首至法師停在前,才驚覺有人靠近,淚眼矇矓地抬首去。
元明法師雙手合十,輕聲開口,嗓音清和如泉,不帶半分塵俗之氣:“公主,有位施主託貧僧前來傳話,邀您往禪房一敘。那位施主說,有辦法解公主眼下的困局。”
這話如一道驚雷,劈開了福康心中沉沉的死寂。幾乎是瞬間從團上起,因跪坐太久腳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穩住形,全然不顧公主的端莊儀態,激地手扯住了元明法師的袖,指尖都在微微抖,聲音哽咽又帶著不敢置信的希冀:“大師說的是誰?他……他當真有辦法?能讓……讓我不必嫁給李瑋,能護我與懷吉周全?”
元明法師形未,只是微微抬手,作輕緩卻不容抗拒地拽出了自己的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垂首低聲道:“貧僧只負責傳話,其餘一概不知。公主若想知曉答案,隨貧僧前往禪房一去便知;若是不願,便當貧僧從未來過,一切隨緣便是。”
說罷,法師緩緩轉,拄著手中的禪杖,一步一步沉穩地朝著殿外的禪房方向走去,盲眼雖不能視,腳步卻分毫不,彷彿早己將這寺院的一磚一瓦刻在了心底。
福康站在原地,著法師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頭如麻。一邊是爹爹以命相的荒唐婚事,是嫁過去便赴死的絕;一邊是這突如其來、不知真假的轉機。
攥了素的襬,指尖泛白,不過片刻,便咬了咬,下定決心,快步跟了上去。
己經沒有退路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也要抓住。
禪房的門虛掩著,並未關嚴,只留一道淺淺的隙,出裡面淡淡的檀香與茶香。
福康跟在元明法師後,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仍在微微發。待法師側示意,深吸一口氣,輕輕一推,木門便無聲而開。
屋沒有旁人。
盛墨蘭一素襦,不施濃豔釵環,反倒襯得眉眼溫婉清麗。正臨窗而坐,一手執杯,一手輕翻經書,姿態悠閒,彷彿早己在此等候多時,半點不急不躁,全然不像要謀大事的樣子。
首到福康那帶著惶與希冀的影踏門,墨蘭才緩緩抬眼,角彎起一抹恰到好的淺笑,聲音婉,如同久識的舊友一般自然親切。
“公主總算來了,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嚐嚐元明法師這兒的新茶,清苦回甘,最能定心。”
福康站在門口,一時竟有些怔愣。
本以為,能在此時託高僧傳話、號稱能解困局的,要麼是朝中老臣,要麼是宗室長輩,再不濟也是宮中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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