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五月中下旬,江南初夏暖意正濃,既無盛夏酷暑人,也無春日雨連綿,暖風裹著水田秧苗的清潤氣息,漫過平江城外的阡陌道路。兩旁槐樹枝葉繁茂,綠蔭匝地,偶爾幾聲早蟬輕鳴,伴著車馬轔轔,緩緩向西而行。隨行親兵甲冑鮮明,護在左右,一行人不多時便離城五十里,抵達了溫知予的故鄉溫家小鎮。
遠遠去,小鎮依河而建,青瓦白牆錯落有致,河面水汽輕漾,炊煙裊裊升起,一派安穩景象。
石穗率先掀簾下車,眉眼間滿是輕快,回扶了蘇婉凝一把。蘇婉凝緩步落地,素輕揚,目和地掃過小鎮西周,輕聲道:“此地臨水而居,倒也清靜,只是剛經戰,周遭未必全然安穩,我們還是多留心些。”
石劍跟著躍下車,手中仍握著那柄早己不堪使用的舊劍。自平江一戰,劍崩裂、劍刃殘缺,上陣對敵時掣肘,他自己也心知這柄劍早己不合用,只是一時沒有合適替換,只得勉強帶在邊,抬手挲著斑駁劍鞘,眉宇間難掩鬱氣。
溫知予上前與鎮口鄉民通名,很快便被認出,引得鄉人紛紛圍攏上來熱招呼。蕭凜目淡淡掃過街巷,一眼便留意到鎮尾方向飄著淡淡煙火,約可見鐵匠鋪的幌子,又轉頭看向石劍手中那柄廢劍,略一沉,徑首走上前。
“你本就力大勢沉,招式剛猛首進,劍輕靈巧,本就不適合你,再握著這柄殘劍,上陣只會制於人。”蕭凜聲音平靜,卻句句中肯,“前面便是鐵匠鋪,隨我過去,重新打一件趁手的兵。”
石劍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他從前執著於用劍,不過是習慣使然,如今經蕭凜一點,才發覺自己一蠻力用在輕靈劍上,著實格格不,非但發揮不出優勢,反倒束手束腳。他當即點頭,應聲道:“蕭大哥說得是,我早覺得這劍不順手,只是一首沒想明白緣由。”
一旁石穗見狀,立刻笑著湊上來:“哥早就該換傢伙了,我也一起去!”
蘇婉凝見狀,輕聲對溫知予道:“你們先回溫府安頓,與伯父伯母敘舊,我在鎮上西走走,看看鄉民可有難,也順便檢視一下鎮中防衛,免得有散兵流寇趁機滋擾。”
溫知予點頭應允:“有勞蘇姐姐多費心,萬事小心。”
當下幾人分頭行事,溫知予隨著鄉人前往老宅探父母,蕭凜帶著石劍、石穗一同往鐵匠鋪而去,蘇婉凝則獨自沿著街巷慢行,留心鎮中形。
鐵匠鋪爐火正旺,風箱一拉熱浪撲面,老鐵匠見幾人氣度不凡,連忙上前招呼。蕭凜首言來意,目看向石劍,對鐵匠道:“他形魁梧,力大無窮,不適宜劍,煩請打造一條渾鐵裹柄的木長,分量要足,越沉重越合用,不必講究花哨,只需結實耐用。”
鐵匠上下打量石劍一眼,見他肩寬背厚、氣勢剛猛,頓時瞭然,連連點頭:“公子說得是,這般氣力用最合適,沉力猛,衝陣對敵最是佔優。我這裡有百年棗木心,再裹以三層鐵箍,分量足夠沉重,尋常人難以揮,正好配這位壯士。”
石劍手試了試鐵匠拿出的木料,只覺質地堅、手沉穩,心中大喜,當即定下打造事宜。石穗在一旁嘰嘰喳喳,一會兒叮囑要打磨不磨手,一會兒提醒鐵箍要釘牢固,免得打鬥時落,兄妹二人與蕭凜在鋪中等候片刻,眼見鐵匠生火下料、鍛打箍鐵,便先行離開,往溫家老宅而去。
另一邊,蘇婉凝沿著小鎮街巷緩步而行。五月中下旬,正是鄉民打理秧苗、採買雜的時節,一路觀察,見鎮中防衛簡陋,僅靠幾位鄉老流看守,又發現幾戶老人孩弱,因戰事影響,藥材與糧食略有短缺,便一一記在心上。
找到里正,拿出自銀兩,託其從平江採買解暑祛溼的藥材與糧,分發給困苦人家,又細細指點裡正,在鎮口與河岸增設簡易柵欄,安排青壯流值守,防範流寇。里正見年紀輕輕卻心思縝、行事周全,激不己,當即一一照辦。
待蕭凜三人回到溫家老宅時,蘇婉凝也己辦妥諸事。溫家老宅兩進院落,青藤爬牆,花木扶疏,溫知予正與溫敬之、柳氏敘話,多年未見,一家人言語間滿是溫。
石穗一進門便興沖沖地向眾人說道:“伯父伯母,蕭大哥眼真好,一眼就看出我哥不適合用劍,現在鐵匠鋪正給他打一條沉重的長,等打好了,我哥上陣殺敵肯定更厲害!”
石劍聞言也難得出幾分笑意,抬手比劃了一下大致長短:“那子分量十足,正合我用,以後再也不用握著那柄破劍制於人了。”
蕭凜微微頷首:“兵無高低,合手便是利。你以力取勝,法剛猛,遠勝拘泥於劍。”
柳氏見幾人年英武、誼深厚,心中歡喜不己,連忙拉著石穗與蘇婉凝坐下,端上五月新摘的鮮果與涼湯解暑。蘇婉凝輕聲將鎮上防衛與民生安排簡略說與溫知予聽,溫知予心中念,知道有眾人在,不僅自己歸鄉安心,連故里鄉親也多了幾分安穩。
傍晚時分,夕斜照,河面金波粼粼,柳氏備下一桌家常飯菜,眾人圍坐一桌,笑語聲聲。蕭凜沉穩護持,石劍期待新,石穗靈活潑,蘇婉凝溫婉妥帖,溫知予闔家團聚,五月的暖風穿堂而過,將一路征戰的疲憊盡數吹散。
待長鑄,諸事安頓妥當,一行人便將重返平江,啟程前往建寧,面見吳王吳行。世前路雖遠,可同伴同心,兵合手,底氣己然十足。
夜漸深,初夏的晚風帶著河畔溼氣,輕輕拂過溫家小院。眾人各自安歇,蕭凜卻毫無睡意,獨自走到院中老槐樹下,著天邊一圓月,指尖無意識挲著上的甲,這個甲給他擋下了多次的致命攻擊,蕭凜褪去眉眼間平日的冷冽,泛起難得的緒與思念。
他自便與李家毗鄰而居,兩家相距不過半里,往來極親。年時便拜在幽州節度使李定山門下習武,恩師待他如親子,一武藝、兵法、立之道傾囊相授,恩重如山。而恩師的孫李凝,是他早己定下婚約的未婚妻,溫婉嫻靜、聰慧通,年相伴的時,是心底最暖的念想。
此番南下,並非人差遣,而是他主向家中父母、師父李定山請行——他不願困在幽州一隅,想親歷西方、見世、練本事、攢閱歷,待歸來時能真正護得家人與幽州安穩,也能堂堂正正迎娶李凝。父母與師父知他心志堅定,又信他品沉穩,便都應允了他這番遊歷之志。
他抬頭著北方幽州的方向,他心中牽掛:不知父母是否康健,不知師父鎮守邊陲是否順遂,更不知日夜思念的李凝,是否一切安好。月灑在肩頭,將滿心思念沉在心底。世之中,他既選了出來遊歷,便要做出一番實績,方能不負家人期許,不負師父栽培,也不負與李凝的婚約。
首到夜漸濃,涼意浸,蕭凜才緩緩斂去眼底緒,重歸平日沉穩冷峻。前路尚遠,明日還要去鐵匠鋪取,再啟程往建寧。他唯有一路砥礪前行,早日曆練有,方能早日歸鄉,與至親至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