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惟吉跟著小石,穿過抄手遊廊,剛拐上通往皇子院偏閣的外廊,就聽見前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三司副使張澹正沿著廊道,快步往中書門下方向趕。
張澹後跟著西名吏員,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摞桑皮紙賬冊,最後那個年輕吏員抱的太滿,賬冊從臂彎裡出來,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他蹲下去撿,手都在發抖,張澹回頭狠狠的瞪了一眼,腳步卻沒停,那張素來持重的面孔,此刻寫滿焦灼,連額角的汗都忘了。
趙惟吉站在廊柱旁,手背在後,歪著腦袋看這一行人匆匆而過,眼底掠過一瞭然。
前世宋史爛於心,張澹這個人的為人和經歷,甚至最終結局,他都一清二楚。
這個在後世只留下寥寥數筆的三司副使,絕不是庸才。
他在後周就至知制誥,宋後長期權判三司勾院,管了整整十年的錢糧審計,是大宋初年最懂賬冊規矩的技老吏。
開寶五年坐上三司副使的位子,三年來始終守著一個規矩,不站隊,不結黨,只守規矩不拿主意。
在楚昭輔和晉王黨,帝黨的三方角力裡,他生生的把自己活了一個形人。
可現在楚昭輔倒了,這個素來明哲保的老臣,被生生的推到了帝黨與晉王黨廝殺的風口浪尖上。
三司使的位子空了不到半天,整個衙署就了這副模樣,倒也正常。
趙惟吉正要收回目,餘忽然掃到張澹前引路的吏員,腳步微微一頓。
那吏員穿著政事堂流外的青窄袖袍,腰間繫著中書門下的木牌,走路的姿勢很規矩,挑不出半點錯。
可他在福寧殿前待了快兩年,常來送文書的政事堂堂吏,他閉著眼睛都能報出名字。
這張臉,他從來沒見過。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引路的吏員帶著張澹一行拐過廊角時,腳步竟然有半拍的停頓,腦袋飛快的朝皇子院偏閣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一眼轉瞬即逝,張澹後的吏員毫無察覺。
但趙惟吉看見了。
他看清了,那吏員的目掃過偏閣的門楣,又瞬間收了回去,腳下不停,帶著張澹拐進了通往中書門下的甬道。
趙惟吉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往偏閣走,臉上還是孩的懵懂天真,心卻瞬間沉了谷底。
他深知趙義的佈局手段。
這個後來的宋太宗,最擅長的就是用不起眼的小人,辦秘的事。正史裡,他能在開封經營十餘年,把軍,侍,政事堂的底層吏員織一張不風的網,靠的從來不是高顯爵,就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
這些人看著上不了檯面,可哪份文書先送,哪份後,哪位宰執今日見了誰,甚至家的起居向,全要經過他們的眼睛和耳朵。
楚昭輔早朝才被革職,宣旨到現在滿打滿算不過兩個時辰,中書門下負責引路傳話的核心堂吏就己經換了生面孔。
這說明趙義早就備好了替補的棋子,只等楚昭輔一倒,立刻就把人安進了政事堂的核心資訊流裡。
他前世研究燭影斧聲的史料時,無數次慨趙義的佈局之深。可如今親站在這開寶六年的皇宮裡,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進了偏閣,王繼恩蹲下,替他換下腳上的皂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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