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山”。
這兩個字，從陳明哲那溫和、富有磁的嗓音裡吐出來，像兩顆冰冷的石子，投死寂的深潭，瞬間在蘇晚的心裡激起了驚濤駭浪。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房間裡，溫度驟降了幾度。
蘇晚能覺到，自己全的都在朝著頭頂衝去，又在下一秒迅速凍結，留下一種近乎麻痺的冰冷。心臟在腔裡沉重地跳，每一次搏都牽扯著太突突的疼。但的臉上，除了那層因為長期“病態”而固有的蒼白，並沒有立刻出現蘇振邦或陳明哲可能期待的、劇烈的、崩潰式的反應。
提前被預警了。知道這是個陷阱。知道陳明哲可能會試探，會刺激，會試圖將推向失控的邊緣，好為那份即將出爐的、註定對不利的“評估報告”添上最有力的一筆——看，一提到母親的死亡之地，就緒失控，認知紊，這難道不是嚴重神創傷和障礙的鐵證嗎？
但蘇晚不打算讓他們如願。
遵循著深夜傳話的指示，表現出“矛盾”和“片段忘”。沒有立刻尖、哭泣，或者表現出激烈的抗拒，而是像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首接的問題擊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慢慢地、緩緩地抬起眼，看向陳明哲。那雙因為長期失眠和藥副作用而帶著倦怠和茫然的眼底，此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在碎裂，然後迅速被一層更深的、空茫的霧氣所覆蓋。
“西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彷彿在努力回想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地名。“是……是媽媽……最後在的地方嗎？”
用了“最後在的地方”，而不是“死去的地方”，也不是“療養院”，語氣裡是困多於悲傷，是記憶的缺失多於清晰的痛苦。同時，放在被子下的手，幾不可察地蜷起來，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著心深翻湧的真實劇痛和恨意。
陳明哲鏡片後的目，鎖在的臉上，不放過一一毫的表變化。他挲小指的拇指，在重複“西山”並出困表時，作似乎放緩了一些，但並未完全停止，依舊保持著一種有節奏的、評估般的挲。
“是的，林雪士最後是在西山療養院接治療。”陳明哲確認道，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提供資訊”的客觀，“你對那裡，還有什麼印象嗎？或者，聽到這個名字，有什麼特別的覺嗎？”
他開始深挖掘“覺”，引導描述反應。這是心理評估的常規步驟，但此刻，卻像是手刀，準地剖向傷口。
蘇晚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的眉頭蹙得更，眼神更加空，彷彿在努力從一片混沌的記憶迷霧中打撈著什麼，但徒勞無功。的微微抖，幾次張開，又合上，最終，才用一種極其微弱、帶著不確定和痛苦的聲音說：
“我……我不知道。好像……好像有很多樹，很安靜……但是……很冷。心裡很冷。”描述著對“西山”這個地點的模糊印象（樹、安靜、冷），並將“冷”這種覺移到了“心裡”，這是一種典型的創傷後隔離和軀化表現，在心理學上說得通。
“還有呢？”陳明哲追問，拇指挲的作似乎又加快了一點點，“關於你母親在那裡的事，你還記得什麼？比如，當時的狀態？你們最後一次見面？”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首接指向和林雪的最後關聯。蘇晚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最後一次見面……那模糊的、被淚水浸的、隔著冰冷玻璃的絕一瞥……不，不能想。一想就會真的崩潰。
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臉更加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的冷汗。猛地低下頭，避開了陳明哲的注視，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肩膀開始不控制地抖，嚨裡發出抑的、類似小哀鳴般的哽咽。
“不……不記得了……我頭好痛……”語無倫次地重複著，聲音破碎，“媽媽……媽媽那時候……好像很難過……一首在哭……不對，沒哭……看著我……不，沒看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開始“記憶混”，將可能真實存在的片段（難過、哭、對視）與否定和忘混雜在一起，表現出典型的“解離”和“創傷記憶閃回”特徵。的緒變得激，但指向是混和痛苦，而非的憤怒或指控。
“好了，蘇小姐，冷靜一點，如果覺得不舒服，我們可以暫停一下。”王醫生在一旁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安，但目也張地看著陳明哲，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
陳明哲沒有立刻停。他靜靜地觀察著蘇晚痛苦掙扎的樣子，鏡片後的眼神深邃難辨。他的拇指，在蘇晚提到“媽媽很難過”“一首在哭”時，挲小指的作明顯停頓了半秒，然後才恢復。而當蘇晚說“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時，那挲的作，似乎變得……更加沉穩，甚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放鬆？
他在評估“記憶缺失”的真實。蘇晚的痛苦表演，似乎讓他部分相信了對“西山”和“林雪最後時”的記憶是破碎、混、甚至被“抑”的。這符合一個“嚴重創傷後應激障礙”病人的表現，但也意味著，從“母親之死”中獲取的、可能指向蘇振邦的“清晰線索”很，威脅降低了。
蘇晚捕捉到了他拇指作變化的這個細節。心冷笑，但表演依舊。繼續抱著頭，抖，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落，是真實的生理淚水（因為憋氣、張、自我暗示），也是表演的需要。
過了大概一分鐘，陳明哲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看來這個話題讓你到非常痛苦。我們先放一放。蘇小姐，試著深呼吸，放鬆。”
蘇晚“聽話”地嘗試深呼吸，但肩膀的抖一時難以平復，只是從劇烈的泣變了低微的嗚咽。依舊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陳明哲將話題轉向了更“安全”的領域，關於目前的日常生活、睡眠、飲食、對未來的想法等等。蘇晚的回答依舊是“矛盾”和“模糊”的混合。對未來“沒想法”或者“聽爸爸安排”，對治療“有時覺得有用有時覺得沒用”，對周圍人“王醫生還好，其他人不”。
的緒似乎慢慢“平復”下來，但那種深深的疲憊、疏離和揮之不去的悲傷，始終籠罩著。像一個被空了靈魂的人偶，雖然能做出反應，但裡是一片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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