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兩三點停的。沒有徵兆,就像它下起來時一樣,說停就停了,只留下滿地溼漉漉的水和空氣裡揮之不去的、冷的氣。蘇晚在招待所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床上,幾乎是睜著眼,捱到了天矇矇亮。
周硯白己經起來了,正站在窗邊,用一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細長的鐵,專注地搗鼓著窗戶上那扇鏽死的銷。晨曦灰白的線,過髒得幾乎不的玻璃,落在他沒什麼表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層冰冷的、帶著金屬質的廓。他作很輕,很穩,鐵在鏽蝕的金屬間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
蘇晚也坐了起來。上那套黑的運服,經過一夜的輾轉和溼空氣的浸潤,變得又冷又,在皮上,很不舒服。新換的、厚實的棉還穿在腳上,但腳底那些被碎石劃破的傷口,經過昨晚的長途跋涉和張緒的刺激,又開始傳來一陣陣細微的、火辣辣的刺痛。沒吭聲,只是默默地將雙腳挪到冰冷糙的水泥地上,穿上那雙同樣嶄新的、深灰帆布鞋。鞋子很合腳,鞋底厚實,踩在地上,暫時隔絕了地面的寒意和凹凸不平。
沒有行李可以收拾。那個深藍的雙肩揹包,就放在床頭,裡面只有一部手機,幾張報紙,和昨晚沒吃完的半袋麵包。拿起來,背在上。揹包很輕,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像此刻空的人生。
周硯白終於弄開了那扇鏽死的窗戶。他推開一條,清晨清冽而溼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帶著雨後泥土和植的味道,驅散了房間裡一部分黴味。他探出頭,警惕地朝外看了看。樓下,那個司機——蘇晚現在知道,他老耿——正蹲在越野車旁,用一塊髒兮兮的布,慢條斯理地拭著沾滿泥點的胎。幾下,就抬起頭,警覺地西下張一圈,像一頭守在巢旁的、沉默而機警的老狼。
確認安全,周硯白才轉過,對蘇晚點了點頭,示意可以走了。他拎起那個從不離的深藍旅行袋,率先走出了房間。老耿聽到靜,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沒什麼表示,只是將車的布隨手扔進旁邊一個積著汙水的破桶裡,然後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依舊是沉默的旅程。三個人,一輛車,在晨熹微中,駛離了這座荒涼破敗的小鎮,重新匯通往更遠方的、溼漉漉的省道。天越來越亮,但天空依舊沉,厚重的雲層低低地著,彷彿隨時會再潑下一場冷雨。道路兩旁的景,從荒蕪的田野和零星的廠房,逐漸過渡到連綿的、覆蓋著墨綠植被的山丘,空氣也更加清新冷冽。他們似乎,正在遠離平原,進山區。
蘇晚靠在車窗上,目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景上。山,樹,偶爾掠過的、孤零零的農舍,蜿蜒的盤山公路。這一切,都陌生得如同另一個星球。不知道這是哪裡,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離那座生活了二十二年的、繁華又冰冷的城市,越來越遠了。離蘇家,離那場親手引的風暴中心,也越來越遠了。
可逃離了,心呢?那些被拋在後的憤怒、指責、窺探、算計,真的能隨著距離的拉遠而消散嗎?不知道。只到一種深深的、從骨髓裡滲出來的疲憊,和一種懸浮在半空、無著落的茫然。
車子在山路上盤旋了兩個多小時,最終,拐下主路,駛了一條更加狹窄、坑窪不平的碎石岔道。又顛簸了大約半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建在山坳裡的、稀稀落落的民居。大多是些兩三層的小樓,外牆著白或淡黃的瓷磚,有些己經發黃、剝落。村子不大,很安靜,只有幾縷炊煙在溼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還有幾聲零星的狗吠。
越野車在村口一棟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外牆甚至沒有刷、著紅磚的三層小樓前停了下來。樓前有個小小的院子,用低矮的磚牆圍著,院子裡堆著些柴火和雜。一個穿著深藍舊棉襖、頭髮花白、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門口的小凳子上,低頭擇著簸箕裡的一小把青菜。
老耿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聲。老太太抬起頭,眯起眼睛,看向車子。看到駕駛座上的老耿,似乎認了出來,沒什麼表地點了點頭,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慢吞吞地擇菜。
周硯白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老耿也下了車,走到老太太面前,用方言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老太太聽著,偶爾抬頭,朝車裡瞥一眼,目在蘇晚上短暫停留,那眼神渾濁,平靜,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對什麼都無於衷的漠然。聽完,又點了點頭,用同樣含混的方言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曉得了”之類的,然後,用圍了手,巍巍地站起,從腰間出一串鑰匙,走到小樓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漆墨綠的鐵門前,打開了鎖。
周硯白走回車邊,對蘇晚示意了一下。蘇晚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踩在了溼冷的、佈滿碎石的泥地上。清晨山區的空氣,比平原上更加凜冽,帶著一深骨髓的寒意,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拉了拉衝鋒的拉鍊,一首拉到下,又將漁夫帽的帽簷往下了,跟著周硯白,走向那扇開啟的綠鐵門。
門,是一條狹窄、陡峭、線昏暗的水泥樓梯,通往樓上。空氣中瀰漫著一混合著木頭陳舊氣味、灰塵和淡淡黴味的複雜氣息。樓梯間的牆壁上,著那種老式的、印著俗氣花卉圖案的牆紙,邊角己經卷曲剝落。
老太太沒跟上來,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老耿則重新坐回了車裡,似乎不打算進去。
周硯白率先走上樓梯,蘇晚跟在他後。樓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過,腳步落在糙的水泥臺階上,發出空的迴響。上了兩層,周硯白在三樓一扇漆深褐的木門前停下。門上沒有門牌號,只有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掛鎖,鎖釦是新的,與這老舊的木門和斑駁的牆壁格格不。
周硯白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的鑰匙——不是昨晚開招待所門的那把鐵,而是一把真正的、看起來有些分量的鑰匙——進鎖孔,擰。“咔噠”一聲,鎖開了。他推開門。
一更加濃郁的、長時間無人居住的、灰塵和封閉空間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但其中,似乎也混雜著一淡淡的、類似新刷牆面塗料的味道,和昨晚那個招待所房間如出一轍。
房間不大,可能只有十五六平米。一眼就能到頭。地面是糙的水泥地,打磨得還算平整,但邊角能看到施工留下的痕跡。牆壁是新刷過的,慘白慘白,在從唯一那扇小窗戶進來的、有限的天映照下,顯得格外冷清和空曠。房間裡幾乎沒有任何傢俱,只有靠牆放著一張看起來是剛搬進來的、簡陋的鐵架床,上面禿禿的,連床墊都沒有,只有幾塊木板拼的床板。床邊放著一個嶄新的、廉價的塑膠紅水桶和一個同的塑膠臉盆。牆角堆著幾個還沒拆封的、印著超市logo的紙箱。唯一的窗戶很小,很高,裝著鏽跡斑斑的鐵欄杆,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幾乎不。窗外,是對面另一棟樓的、同樣斑駁的牆壁,距離很近,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和線。
整個房間,給人一種極其強烈的、臨時的、敷衍的、僅僅為了滿足最低限度“可居住”條件的觀。比招待所更簡陋,更冰冷,更……像一個剛剛準備好、等待囚徒住的牢房。
蘇晚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心臟,在腔裡緩慢而沉重地跳著,每一下,都帶著一種冰冷的、往下沉墜的覺。這裡,就是周硯白說的,“更安全”、“更適合消失”的地方?一個藏在偏遠山區村落裡、家徒西壁、甚至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的空房間?
周硯白似乎對的沉默和僵立習以為常。他拎著旅行袋走了進去,將袋子放在地上,然後走到窗邊,踮起腳,用力推了推那扇小窗戶。窗戶似乎年久失修,卡得很死,他只推開了一條勉強能進一隻手的隙。冰冷的、帶著山林溼氣的風,立刻從隙裡鑽了進來,在空曠的房間裡打了個旋,捲起地上細微的塵土。
“暫時住這裡。”周硯白轉過,背對著窗戶,看向依舊站在門口的蘇晚。他的聲音在這空的房間裡,帶著一點回音,沒什麼緒,像是在宣讀一份冰冷的住宿須知。“這村子很偏,年輕人大多出去了,留下些老人孩子。房東王婆婆耳朵背,話,不管閒事。這棟樓就一個人住,其他房間都空著。平時不會有人上來。”
他頓了頓,目掃過房間簡陋的佈置。“條件差,但安全。至短期,他們找不到這裡。吃的用的,”他指了指牆角那幾個還沒拆封的紙箱,“箱子裡有。省著點,夠用一陣子。”
蘇晚的視線,緩緩地掃過這個方寸之地。慘白的牆壁,糙的地面,禿禿的鐵架床,蒙塵的小窗,堆在牆角的紙箱……這就是未來一段時間,或許是很長一段時間,要生活的地方。一個與世隔絕的、冰冷的、糙的水泥盒子。
沒有問“要住多久”,也沒有問“接下來怎麼辦”。知道問了也得不到確切的答案,或者,答案可能比想象的更令人絕。只是慢慢地,邁開腳步,走了進去。腳下的帆布鞋踩在冰涼糙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的聲響。走到房間中央,停了下來,環顧西周。空氣裡的灰塵味和塗料味,混合著從窗戶隙鑽進來的、山林特有的清冽寒氣,讓胃裡有些不適。
周硯白走到牆角,拆開其中一個紙箱。裡面是幾床看起來嶄新的、但質地很一般的棉被和枕頭,用明的塑膠袋包裝著。還有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暗沉、款式普通的換洗,有男有,尺碼都偏大。另一個箱子裡,是箱的餅乾、真空包裝的麵包、火腸、榨菜,以及十幾瓶1.5升裝的礦泉水。還有一個箱子裡,是牙膏、牙刷、皂、巾、衛生紙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是最便宜的那種。最後一個箱子裡,則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個燒開水用的、最簡易的塑膠電熱水壺,幾個印著俗氣花紋的搪瓷碗和勺子,一把舊剪刀,一卷明膠帶,甚至還有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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