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縛站在帳裡，面前攤著地圖，手指從大非川劃到河西，又從河西劃到北庭，再從北庭劃到安西。從信使出發那天算起，張晟還有五天到，趙嶽大約十天左右能夠到達，裴休大約半月後能夠到達。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得心裡有底了。營中糧草足夠大軍三月所用，只需要撐到三路援軍前來，到時輸贏就是自己說了算。
“傳令下去，召集諸將議事。”
人來得很快。阿史那承慶第一個到，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還一瘸一拐。雷萬春第二個，上還帶著練時的汗。何泉第三個，跑得滿頭汗。韓衝最後一個，推著弩車在營門口轉了一圈才進來。林縛坐在主位，看著他們。
“三路援軍己經在路上。張晟還有五天到，趙嶽大約十天左右能夠到達，裴休大約半月後能夠到達。營中糧草足夠大軍三月所用。只需要撐到援軍前來，到時輸贏就是咱們說了算。”
阿史那承慶的眼睛亮了。“王爺，援軍快到了？”林縛點點頭。“快了。這幾天，穩住軍心。不要出戰，不要追擊，不要中達扎路恭的計。”阿史那承慶點頭。雷萬春點頭。何泉點頭。韓衝點頭。
雷萬春開口。“王爺，即使援軍到了，咱們強攻只怕也會傷亡慘重。吐蕃人佔著地利，大非川兩邊是坡，中間是谷，咱們攻上去，他們在上面箭，咱們在下面捱打。”林縛站起來，笑道。“咱們能夠在此拖個一年半載，都不會缺糧草。但是吐蕃卻未必能夠耗得起。”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大非川。“斥候探得，吐蕃軍中存糧不足十日。這還是他們減軍糧之後的量。”阿史那承慶愣了一下。“王爺，吐蕃糧草快吃完了？”林縛點點頭。“快了。再撐幾天，他們自己就垮了。”阿史那承慶笑了。雷萬春也笑了。
阿史那承慶問。“王爺，等援軍到了怎麼打？”林縛說。“等。等吐蕃糧草吃完了，他們自己就了。”雷萬春說。“萬一他們殺馬呢？”林縛說。“殺馬也撐不了多久。馬殺完了，騎兵沒了，他們更打不過。”阿史那承慶咧笑了。
林縛看著他們。“傳令下去，宰殺牛羊，讓士卒飽餐一頓。”阿史那承慶咧笑了，眼睛一亮。“王爺，末將營中還有點香料，是從涼州帶來的，一首沒捨得用。今天全倒進去。咱們吃，不能虧待了吐蕃軍，怎麼也得讓他們聞聞味道。”林縛看著他。“去吧。”阿史那承慶轉就跑。
唐軍大營裡飄出了香。不是一般的香，是加了香料的香。阿史那承慶蹲在火堆旁邊，拿著一木，翻著鍋裡的。香料是他從涼州帶來的，一首沒捨得用。今天全倒進去了。香味飄出去，飄到了吐蕃營裡。一個吐蕃兵蹲在柵欄後面，聞著那香味，嚥了口唾沫。旁邊的人問他不，他沒說話。另一個兵端著碗，碗裡只有半份稀粥。他聞著那香味，把碗放下，不吃了。有人罵娘，有人摔碗，有人蹲在地上不說話。一個老兵坐在帳篷前面，聞著那香味，把刀拔出來，又回去。拔出來，又回去。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沒說話。
達扎路恭站在坡上，聞著那香味。他攥著刀柄。林縛在吃，他的兵在喝稀粥。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走回帳裡。囊熱蘇贊看著他。
“議和的事，我己經派人去了大唐。只要林縛退兵，吐蕃向大唐皇帝稱臣納貢。”
達扎路恭的臉漲得通紅。他攥著刀柄，指甲掐進裡。“稱臣納貢？吐蕃向大唐稱臣？你讓贊普的臉往哪兒擱？你讓吐蕃勇士的臉往哪兒擱？我寧願戰死，也不跪著活。”
囊熱蘇贊看著他。“有用嗎？林縛什麼時候顧忌過大唐皇帝的面子？”達扎路恭冷笑。“那你還去？”囊熱蘇贊說。“試試總比不試強。萬一呢？”達扎路恭不說話了。他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大非川。
囊熱蘇贊說。“只要能保住吐蕃，一切罪名由我承擔。待到林縛退軍，我便會辭去大論。到時吐蕃便給你了。”他想起自己跟著贊普父親打天下的日子，想起那些戰死的將領，想起這些年為吐蕃勞。現在要辭職了，心裡空落落的。但他沒有別的選擇。達扎路恭張了張，想說什麼，看見囊熱蘇讚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他站在那兒，著氣。他想起當年在青海，囊熱蘇贊追著他打，他以為他要死了。現在這個老東西說要辭去大論，把吐蕃給他。他攥著拳頭。他站了很久，轉走了。
赤松德贊站在大殿上，看著那些頭人上來的糧食清單。清單很短，短得可憐。各部落上來的糧食，加起來不到一萬石。他攥著那張紙，指節得發白。“就這些？”頭人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有人說“贊普，各部落真的沒糧了”，有人說“今年收不好”，有人說“路上被搶了”。赤松德贊看著他們，一言不發。他把那張紙摔在地上。
“傳令下去，王宮餐食減半。從今天起，我和你們一起吃半份。”旁邊的人愣了。“贊普……”赤松德贊看著他。“傳令下去。”
他轉過，看著那些頭人。“守衛王宮的守衛，全部派出去。去各部落，強徵。糧食、牛羊，能徵多徵多。徵得的糧草，第一時間送往前線。”頭人們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守衛闖進頭人家裡，把糧食從倉庫裡搬出來，裝在車上拉走。頭人跪在地上求，說家裡老小還要吃飯。守衛不理，把他推開。頭人坐在地上，看著空的倉庫，沒說話。他坐了很久，站起來，走回屋裡。他的媳婦坐在床邊，抱著孩子，低著頭。他沒說話，坐在椅子上，看著屋頂。
達扎路恭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大非川。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天。但他知道，必須撐。撐到贊普的糧草到，撐到議和的訊息來。但他不知道，林縛的援軍己經在路上了。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他打哆嗦。他轉走回帳裡。案上攤著地圖，手指點在大非川。他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