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塘沽新港。
徐盛讓工人們離開，到時候在中途補給的時候再會面一起回上海。
他轉頭來到了這裡。
他站在碼頭邊，穿著一件深灰的風，領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碼頭上人來人往，有裝卸工扛著麻袋跑過，有日本兵牽著狼狗巡邏，有商販推著車賣熱包子和豆漿。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這個城市沒有被戰爭撕碎過一樣。
但他知道，就在離碼頭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地方，是一切正常的假象掩蓋不住的。
xx勞工收容所。華北最大的日軍勞工轉運站。
在大連的時候，老範傳回來的報，有一張提到了這個地方。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塘沽新港，勞工營，每月轉運約三千人，目的地：東北、日本本土、未知。”未知。那兩個字像兩針，扎進徐盛的腦子裡，拔不出來。他問過老範，“未知”是什麼意思。老範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就是去了之後，再也沒有訊息。”
徐盛從大連出發之前，把老範在大連蒐集到的所有報，全部整理一份完整的報告，過苗澤華的渠道送了出去。報告送出之後，他收到了一條簡短的回覆：“組織己知悉。另有任務：塘沽新港勞工營有黨員在，需取回報。”
他沒有猶豫。從大連到天津的船票，是他用自己的錢買的。
徐盛從碼頭的側門走出去，沿著一條土路往北走。路兩邊是大片的鹽鹼地，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鹽鹼地上長著稀稀拉拉的蘆葦，葉子己經黃了，在風裡沙沙地響。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開始看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遠，灰濛濛的天際線下，出現了一圈鐵網。鐵網很高，目測有兩米多，頂端盤著麻麻的刺線，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用鐵線勾勒的素描。
鐵網後面，是幾排低矮的木板房，灰黑的屋頂，像一排趴在地上的野。
木板房西周矗立著幾座碉堡，水泥澆築的，黑的槍眼對準著每一個方向。
勞工營。
徐盛沒有繼續往前走。
他站在路邊的一棵枯柳樹下，遠遠地看著那個地方。風從勞工營的方向吹過來，帶來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這種氣味他在州聞到過一次，那是在一個被日軍掃過的村子外面，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在地上躺了三天，沒人敢去收。他蹲在村口吐了很久，吐到胃裡什麼都沒有了，還在乾嘔。
那氣味，他以為這輩子不會聞到第二次。現在他聞到了。
他把風的領子拉得更高一些，轉往回走。
走了大約一百米，路邊有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守著一隻鐵皮桶改的爐子，爐膛裡炭火紅通通的。徐盛走過去，買了一個紅薯，剝開皮，熱氣冒上來，糊了他的眼鏡片。
他摘下眼鏡了，趁著眼鏡的功夫，低聲問了一句：“這附近，有地方住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鳥兒振翅，一閃而過。然後老頭用拿著火鉗的手往北邊一指：“前面有個村子，姓李的家裡有空房。”
“多錢？”
“不貴。你跟李老頭說，是老張介紹的。”
徐盛點了點頭，把紅薯吃完，了手，往北邊走去。村子裡很安靜，大多數人家的大門閉著，偶爾有一兩聲狗，了幾聲就停了。
他找到了李家的門，是一扇褪了的黑漆木門，門環是一隻生了鏽的鐵獅子。他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門開了一條，出一張老人的臉。那張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眼睛渾濁但警覺，上下打量了他幾秒，然後門開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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