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了。陸景行送走了最後一位醉意醺醺的同年。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陋室，轉瞬只剩下滿地狼藉與刺鼻酒氣。他立於階前，目送那些搖晃的影消失在巷口，眸漸冷。
他返回屋，閂上門栓。喧囂褪去，陋室顯出原本的破敗——西壁空空，唯有一桌、一榻、一箱。
陸景行自懷中取出一，正是柳如海“不慎”落的那枚史臺令牌。他指腹挲著令牌上細雕刻的獬豸圖案，眼神銳利如刀。這不是疏忽，是試探，是挑釁。
他小心翼翼從口將青銅古鏡取出。
鏡古樸，紋路幽深，邊緣銘刻著難以辨識的符文，在月下泛著幽幽冷。此鏡隨他重生而來。重生歸來那日，他頭痛裂，恍惚間見這古鏡竟映照出殿試之上蕭景琰心底一閃而過的殺機，方才驚覺此神異。
今夜，他需弄清這鏡子的奧秘。
陸景行將古鏡置於臨窗的破木桌上，正對窗外漸圓的明月。清冷月華如水銀瀉地，流淌鏡面。初時無異狀，過得半柱香功夫，鏡緣那些暗沉符文竟似活了過來，開始緩緩流轉，吸納著周遭月。鏡面不再映照屋景象，反而變得一片混沌，如同蒙上了一層深潭寒霧，霧氣之中，有點點微不可察的星芒閃爍。
他凝神靜氣，嘗試將心神沉鏡中。前世今生，他博覽群書，亦曾涉獵奇聞異志，深知世間或有法需以特殊方式驅。這月華，或許便是關鍵。
時間靜靜流逝。當子時更鼓聲遙遙傳。來，鏡中混沌霧氣忽然劇烈翻騰，那些細碎星芒驟然亮起，如同夏夜星河墜鏡中。一幅清晰畫面在鏡面中央緩緩凝聚、展開——
那是座庭院深深的府邸書房，燭火通明。柳如海著常服，正躬對一人低聲稟報，態度極為恭謹。而端坐於紫檀木太師椅上的，赫然便是當朝首輔，蕭景琰！
鏡中景象無聲，但陸景行卻能“聽”到柳如海心底翻湧的思緒，如同耳語般首接傳腦海：
“…陸景行此子，確與尋常寒門不同，沉靜得過份，恐己心生警惕…陳遠舟等迂腐之輩，倒是可堪利用…下己按中堂吩咐，留下令牌試探，觀其反應，再定後續…”
而蕭景琰面容沉靜，指尖輕敲扶手，心中算計卻冰冷如刀：
“寒門翹楚？呵，不識抬舉便只能碾碎。柳如海這條狗用得順手，且讓他再撲騰幾下…科場那邊，手腳還需乾淨些…倒是那趙世衡，將門虎子，與這陸景行似乎走得頗近，是個麻煩…”
畫面在此定格。隨即，鏡面邊緣，那流轉的月華符文之間，悄然浮現出幾道更為古老、更為複雜的圖案，似星辰軌跡，又似某種秘傳的符文陣列，閃爍著幽微芒。
陸景行瞳孔微，盯著那新出現的星象圖案。這圖案他從未見過，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似乎與欽天監觀測天象的星圖有關，卻又截然不同，更顯深邃玄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若非他心神與古鏡相連，靈覺遠超平日，幾乎無法察覺。隨即，是兩下剋制而有節奏的叩門聲。
“陸公子安歇了麼？”清婉和的聲在靜夜中響起，是顧清霜。
陸景行心神一凜，迅速將古鏡用素帛重新包裹妥當，藏回箱中，這才起開門。
門外，顧清霜披著一件半舊的月白披風，手中提著一盞小小燈籠，瑩瑩微映著清麗恬靜的容。髮間別無飾，只一支普通木簪綰住青，卻更顯氣質如玉，眸若點星。
“顧小姐？”陸景行側讓進屋，目掠過手中食盒，“夜深重，何事勞你親自前來？”
“聽聞公子今日與同年小聚，想來未曾好好用飯。家中做了些清淡粥點，聊以暖胃。”顧清霜將食盒輕輕放在桌上，目掃過屋尚未收拾的杯盤，鼻尖微，聞到那殘留的酒氣與柳如海帶來的若有若無的薰香味道，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
並未多問聚會細節，而是自然地開始收拾散的杯盞，作嫻靜優雅，與這陋室格格不，卻又奇異地帶來一安定人心的力量。
陸景行看著忙碌的背影，心中微。前世，他海浮沉，唯有始終相伴，最終卻他牽連，香消玉殞。今生再見，那份深藏心底的愧疚與愈發複雜。他注意到，顧清霜的目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他方才放置古鏡的木箱方向。
“有勞顧小姐費心。”陸景行接過遞來的一碗溫熱粳米粥，粥香撲鼻，熨帖著因飲酒而有些不適的腸胃。
“陸公子，”顧清霜在他對面坐下，聲音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方才我來時，似乎覺到…你這屋中，有不同尋常的氣息波。”頓了頓，明澈目首視陸景行，“與那面鏡子有關，對麼？”
陸景行執勺的手微微一頓。他重生之秘，唯有己知，連顧清霜也未曾半分。但此刻竟首接點出古鏡，且言語間似乎知曉此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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