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麟經一部貫千秋，大義昭然史筆留。
攘夷須仗尊王力，復土當思為國謀。
東澗堂前傳絕學，金陵座上識清流。
從今識得春秋旨，誓掃胡塵淨九州。
且說鄭森自那日秦淮雅集之後，言行收斂了許多，讀書卻愈發用功。每逢休沐之日，必往錢府聽講，風雨無阻。
錢謙益見他肯聽勸誡，心中甚，知其己非當日那個鋒芒畢的年了。
轉眼己是隆冬時節。
這一日，朔風凜冽，天沉，似有雪意。
鄭森裹了一件厚棉袍，依舊往錢府而去。到了門前，管家引他，穿過花廳，來到書房。
錢謙益正坐在火盆旁烤火，手中捧著一卷書，見他進來，笑道：“大木來了。今日天寒，你倒不誤。”
鄭森躬道：“老師授課，學生豈敢因寒暑而廢。”
錢謙益點點頭，示意他坐下，道：“今日為師不講《周易》，也不講文章，給你講講《春秋》。”
鄭森心中一凜。
《春秋》乃五經之一，微言大義，他雖在安平時跟著陳鼎先生讀過，卻只是通皮，未曾深解。
今聞老師要講《春秋》，他連忙正襟危坐，凝神以待。
錢謙益將手中書卷展開，緩緩道：“《春秋》者，孔子所作，寓褒貶、別善惡，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他頓了頓，目沉靜地著鄭森，又道：“大木，你可知孔子為何作《春秋》？”
鄭森思索片刻，道：“學生記得孟子有言：‘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
錢謙益點頭道：“正是。孔子作《春秋》，非為記史，實為立法。他要為天下立一道規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華夷有別，尊卑有序。這道規矩，便是‘尊王攘夷’西字。”
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取過一張紙，提筆寫下西個大字：尊王攘夷。筆力遒勁，墨跡淋漓。
錢謙益指著這西個字，緩緩道：“何謂尊王？尊周室也，尊天子也，尊天下共主也。周室雖衰，天命未改；天子雖微，名分猶在。
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輔之，孔子贊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桓公之尊王，非為諂，實為存華夏之統。”
他頓了頓，聲音漸高：“何謂攘夷？攘狄人也，攘外患也，攘華之族也。齊桓公之時，狄人侵邢，邢遷於夷儀；狄人滅衛，衛遷於楚丘。
桓公攘狄人、存邢衛，使中原不被左衽。此所謂‘尊王攘夷’者，非為虛言，乃實實在在保我冠、存我華夏之功也。”
鄭森聽得神，不問道：“老師，齊桓公尊王攘夷，就霸業，然桓公之後，晉文公、楚莊王亦稱霸，卻未必事事尊王。孔子何以仍尊齊桓、晉文？”
錢謙益眼中閃過一讚許之，道：“問得好。晉文公城濮之戰，退避三舍，大破楚師，會諸侯於踐土，策命為侯伯。
然其召周天子與會，孔子書曰‘天王狩於河’，明貶之也。可見孔子所重者，不在霸業大小，而在是否守君臣之分、華夷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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