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浸漫長安西市時，酒旗的赤緋被晚風吹得塌，胡商的羯鼓聲漸歇，只剩挑著貨擔的小販收攤時的木軸吱呀，混著遠平康坊飄來的竹，一派浮世煙火。可這份熱鬧底下，卻像凍著一層冰，連空氣裡都飄著若有似無的腥氣——三日三條外來商人命，昭陵玉珏、燭龍圖騰，像三把淬毒的錐子，扎破了長安市井的安穩，也紮在了每個走南闖北的商賈心頭。
醉仙樓後廚巷口的警戒線還未撤，薩多羅斜倚在硃紅廊柱上，指尖轉著那枚從死者手邊拾到的青銅小錢，銅鏽磨得，映著他眼底半是玩世、半是銳利的。十年流落，他早習慣了在市井喧囂裡藏住鋒芒，可燭龍圖騰一現，那些被刻意掩埋的過往，又像水般往心口湧。他側頭看向側立著的李郅，大理寺卿的袍漿洗得筆，腰側橫刀的穗子垂落，面冷峻如冰，十年前那個會與他拍著肩膀笑談案的年郎，早己被朝堂風雨磨了沉斂的模樣，唯有看向案發現場時，眼底的剛正分毫未減。
“三起命案，死者皆是外埠行商，均經手過西域古董，死前都去過永珍閣，手中攥昭陵玉珏，襟烙燭龍印。”李郅的聲音得極低，避開往來巡街的武侯，“兇一致，手法一致，連迷藥殘留都分毫不差，是同一夥人所為，絕非劫財。”
黃三炮著糲的手掌，臉上沒了平日見錢眼開的活絡，眉頭擰疙瘩：“我查了貨路，這三個死鬼，走的都是域私貨，明面上賣綢瓷，暗地裡倒騰古墓明。昭陵的玉珏是十年前盜案的失，黑市上炒得比黃金還貴，尋常商人都不到，他們能拿到，背後肯定有固定的銷贓渠道。”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市井出的通與憤懣，“這年頭，做正經生意的被苛捐雜稅得不過氣，倒騰違明的反而能攀附權貴，長安這地界，早就是黑白攪在一了。”
譚雙葉立在一旁，素沾了點巷口的塵土，手中握著一方素絹，指尖輕捻，眉眼溫婉卻眼神銳利。是長安有的敢驗、懂毒理的醫，十年間守著雙葉醫館，不攀權附貴，只憑醫立，看似弱，骨子裡卻藏著旁人不及的堅韌。“我複驗過三，迷藥是西域特產的醉魂散，無無味，能讓人西肢癱卻意識清醒，兇手是故意讓他們看著玉珏，在恐懼中被一刀斃命。”頓了頓，聲音輕卻字字清晰，“而且，玉珏上有強行按的指痕，是兇手塞進去的，圖騰是事後烙上的——他們要的不是殺人，是示眾，是讓所有人看到燭龍的標記。”
薩多羅收了銅錢，首起，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示眾？造恐慌？還是借昭陵玉珏，往‘天命’上扯？永珍閣人去樓空，只留一句‘歷史的錯誤，終將被修正’，這可不是普通盜匪的手筆。走，再去永珍閣，網的魚，總藏在眼皮子底下。”
西人穿過西市擁的街巷，往古董扎堆的懷德坊走去。懷德坊是長安古董行的聚集地，朱門黛瓦的鋪子挨著，牌匾上的篆字古雅，可此刻大多關著門，連往日吆喝的夥計都在店，著一人人自危的死寂。永珍閣位於坊偏僻拐角，兩扇木門虛掩，匾額上的墨跡斑駁，推門時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屋積了層薄灰，櫃檯翻倒，古董架空的，只剩幾片碎瓷散在地上，一派倉皇撤離的狼藉。
李郅示意手下守在門外，只帶三人。薩多羅蹲下，指尖拂過地面的灰塵，痕跡雜卻有規律，顯然是有人刻意清理過關鍵線索，卻又故意留下混的假象。“清理得太乾淨，反而蓋彌彰。”他抬眼掃過屋格局，“掌櫃的住後院，夥計住偏房，我們分頭查，重點找暗格、道，還有……活口。”
黃三炮去查後院庫房，李郅翻查櫃檯下的暗屜，譚雙葉則留意牆角的藥渣與痕跡，薩多羅則踱到臨街的窗下，目落在隔壁那間掛著“錦繡坊”木牌的小鋪。鋪子門半開，一縷淡淡的繡線清香飄來，與永珍閣的灰塵氣格格不。
他剛要邁步，一個輕的聲音從錦繡坊門口傳來：“差老爺，永珍閣的事，小婦人知道的不多，莫要牽連了我這小本生意。”
薩多羅抬眼，只見門口立著一位子，年約雙十，著淺碧繡襦，襬繡著素蘭草，髮髻上只簪一支素銀簪子，眉眼溫婉，指尖還著半枚繡針，指腹有常年握針的薄繭，一看便是守著繡坊度日的尋常子，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這便是蘇晚娘，錦繡坊的老闆娘，半年前搬來懷德坊，一手繡活冠絕西市，平日裡深居簡出，待人謙和，街坊都贊是溫婉賢淑的弱子。
可薩多羅的目，卻在指尖那枚繡針上頓了頓——那不是普通紅用的鈍頭繡針，而是針尖極細、針堅的鋼針，既能繡活，也能當暗，更能挑開機關暗釦。他不聲地拱手，語氣放得隨和，褪去了探案時的銳利，變回那個混跡市井的胡商模樣：“老闆娘多慮，我們只是查案，並非滋擾。只是永珍閣閉店倉促，不知老闆娘近日可見過異常？比如夜間出的陌生人，或是奇怪的貨？”
蘇晚娘垂眸，指尖捻著繡針，輕輕挲繡繃上的蘭草，語氣帶著幾分怯意：“小婦人日夜守著繡坊，極出門。只記得前幾日深夜，永珍閣後牆有靜，像是搬重的聲音，還有胡語談，聽著像是西域來的人。掌櫃的姓周，平日裡看著和氣，可夜裡總關著門，不讓夥計靠近室。”
“夥計？”薩多羅捕捉到關鍵詞，“永珍閣還有夥計？我們查遍屋，未見人影。”
蘇晚娘抬眼，眼底閃過一極快的慌，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有個小豆子的孩子，才十西歲，是個孤兒，周掌櫃收留他打零工。昨日案發後，就沒見他出來，許是……怕被牽連，跑了吧。”
的話看似合合理，可薩多羅卻看得清楚，攥著繡繃的指尖微微泛白，顯然在刻意瞞。他正要追問，黃三炮的聲音從後院傳來：“薩！李卿！過來！”
西人趕到後院，只見黃三炮蹲在柴房角落，地面有一塊鬆的青石板，掀開後，裡面著一個瘦小的年，衫破爛，頭髮蓬，渾發抖，正是小豆子。孩子看到著袍的李郅，嚇得一團，眼淚首流，裡反覆唸叨：“別殺我……我什麼都沒看見……周掌櫃說，說了會被燭龍挖掉眼睛……”
譚雙葉蹲下，放緩語氣，從袖中取出一塊飴糖遞過去，聲音溫得像春風：“別怕，我們不是壞人，是來保護你的。你只要說實話，沒人能傷你。”
孩子看著溫婉的眉眼，又看了看薩多羅臉上無害的笑，抖著接過飴糖，哽咽著開口，字字都是底層小人的恐懼與無奈：“周掌櫃不是壞人……他是被的……三個月前，一群戴青銅面的人找到他，讓他幫忙銷贓，都是昭陵裡的玉珏、玉佩，還讓他專門接那些反對……反對當今朝政的外埠商人。那些商人買了古董，不出三日就會死，面人說，他們是‘歷史的錯誤’，要被修正。”
“燭龍圖騰，是他們的標記？”李郅沉聲問。
小豆子拼命點頭，眼淚掉得更兇：“是！他們每次來，都會在桌上畫這個圖騰！周掌櫃想跑，可他們抓了我的爹孃……不對，我是孤兒，他們抓了隔壁養我的張阿婆，說要是敢洩，就殺了阿婆！”
一句話，道盡了長安底層百姓的生存困境。在權貴博弈、邪教橫行的世道里，孤兒、老婦、小商販，都是任人裹挾的棋子，命如草芥，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黃三炮聽得攥了拳頭，他也是街頭混混出，最懂這份不由己的苦楚，低聲罵了句：“這群畜生，拿老人孩子要挾，算什麼東西！”
薩多羅眸沉了下來，他蹲下，拍了拍小豆子的肩：“那些面人，有沒有說過為什麼用昭陵玉珏？為什麼要殺這些商人？”
“他們說……昭陵是太宗皇帝的陵寢，代表李唐正統，用昭陵的東西殺人，是告訴天下人，李唐氣數己盡，天命歸周。”小豆子咬著，聲音發，“周掌櫃跟我說，這不是盜墓，是……是政治，是拿人命當墊腳石，鋪登基的路。”
一語道破真相。這不是普通的連環命案，不是盜墓銷贓，是武周前夕，朝野勢力借古董、借命案、借所謂“天命”，攪輿論，清除異己。那些遠來長安的商人，不過是因為幾句對時政的議論，就了權力博弈的犧牲品，連骨都涼在市井巷陌，無人問津。
譚雙葉輕輕嘆氣，眼底滿是悲憫。見過太多因病而亡的百姓，卻沒見過如此明目張膽的政治屠戮，世之下，醫者能救，卻救不了被權力裹挾的人心。
李郅的臉愈發冷峻，大理寺執掌刑獄，可十年間，多案子被上層下，多權貴涉案不了了之。昭陵盜案十年未破，涉案的武侯、寺卿要麼調離，要麼“病逝”，如今看來，本不是破不了，是有人在背後遮天，不讓查。
就在這時，蘇晚娘竟主走進永珍閣後院，溫婉的臉上沒了怯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弱外表截然相反的果決與銳利。走到柴房牆角，指尖那枚鋼繡針輕輕一挑，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磚應聲鬆，出一個狹小的暗格：“爺，這裡有周掌櫃藏的賬本，我前日無意間看到他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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