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貧民巷臨時醫館。
藥爐裡的炭火噼啪作響，藥香與黴味、腥味混在一起，形一種奇異的氣息。譚雙葉熬了整整一夜，眼眶發青，手指上沾滿了藥漬。但沒停，一個接一個地檢視病人，換藥，診脈，低聲安。
薩多羅站在門口，看著的背影。穿著的布襦己經沾滿了泥汙和藥，髮髻鬆散，幾縷碎髮在汗溼的額角。這樣的雙葉，與他記憶裡那個在長安醫館裡溫婉嫻靜的醫判若兩人，卻又更加真實，更加……刺眼。
“從前就是這樣。”李郅的聲音在後響起。他剛安排好巷口的守衛，袍的下襬被雨水打溼，沾著泥點，“十年前，長安鬧疫病，也這樣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救人。”
薩多羅沒說話。他看著譚雙葉扶起一個吐得厲害的婦人，用袖子去婦人角的穢，作自然得彷彿那是自己的親人。那婦人的丈夫在三天前病死了，留下和三個孩子。
“為什麼？”薩多羅忽然問，“明明可以留在長安，過安穩的日子。為什麼非要捲進這些事裡來？”
李郅沉默片刻，說：“因為是譚雙葉。”
這個答案，簡單又複雜。
巷子深，“鬼屋”裡，黃三炮正在清點時序監察者送來的資。米、面、藥材，還有乾淨的布匹。他把東西一樣樣搬出來，分發給巷子裡還能走的居民。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漢領了半袋米，巍巍地要給黃三炮磕頭。黃三炮連忙扶住他，臉上漲得通紅：“別別別，老爺子，使不得！我就是個跑的……”
“您是大善人哪！”老漢老淚縱橫，“要不是你們，我們這一巷子的人，都得死在這兒。”
黃三炮撓撓頭，平生第一次到詞窮。他黃三炮，長安城裡有名的“黃老闆”，生意做得不小，黑白兩道都給他幾分面子。可他從來不是什麼善人，做生意講究的是利，朋友講究的是義，但“善”這個字，離他很遠。
“我不是什麼善人。”他低聲嘟囔，把米袋塞進老漢懷裡，“我就是……就是看不得人死。”
公孫西娘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角微揚。紅依舊颯爽，但眼底有倦。昨夜潛府衙，盜出了封鎖貧民巷的公文原稿——上面蓋的是府尹的印，但批註的筆跡，卻屬於一個悉的名字：武三思。
武后的侄子，當朝梁王。
“商勾結不稀奇，”西娘對李郅說，“但武三思這樣的人，為何會對一條貧民巷的疫病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冒著激起民變的風險，也要封死這裡？”
李郅看著手中的公文副本，眉頭鎖：“除非，這條巷子裡，有他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或者說，有他不想讓人活著出去的人。”薩多羅走了過來，手裡著那枚刻著金盞花的時序令牌，“蘇湄在這裡。”
空氣驟然安靜。
“在這裡，”薩多羅重複，目掃過破敗的巷子，“而且，武三思知道在這裡。這場疫病，恐怕不是天災。”
“你是說……”李郅的瞳孔微。
“人為的疫病，人為的封鎖。”薩多羅的聲音冰冷，“為的，就是蘇湄現，或者，死在這裡。”
午後，雨停了，天空依舊沉。
第一個危重病人出現了呼吸衰竭。那是個七八歲的男孩，小豆子，父親早逝，母親在疫病初起時就跑了，留下他和瞎眼的相依為命。譚雙葉用盡所有辦法，針灸、湯藥、推拿，可男孩的臉還是越來越青紫，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譚大夫……我孫子……還能活嗎？”瞎眼索著抓住譚雙葉的手，那雙乾枯的手抖得厲害。
譚雙葉咬著下，沒說話。轉，從藥箱最底層取出一個扁平的檀木盒子。盒子裡，是一排銀針，比尋常針灸用的針更細，針尖泛著幽藍的——這是師父傳給的保命針，針上淬了劇毒，也淬瞭解毒聖藥“七葉蓮”的華，以毒攻毒，是最後的手段，也是賭命的手段。
“雙葉。”薩多羅按住了的手，“這針一旦用了，你就沒有退路了。”
譚雙葉抬頭看他，眼睛裡佈滿，但眼神很平靜：“我知道。但我師父說過，醫者手中握著兩條路，一條是規矩，一條是人命。規矩可以改，人命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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