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來，王朝興衰更替，逃不開‘飽’‘暖’二字。百姓足食，安居樂業，必是王朝鼎盛之時；反之，殍遍地，則離亡國不遠。”
“便如離我們最近的元末，華夏大地上赤地千里，殍枕藉，宛如人間煉獄。洪武帝當年若非實在沒了活路，又豈會投紅巾軍？但凡有一口熱飯吃，他老人家也不至於走上造反之路。”
提及老父親那段波瀾壯闊的“創業史”，朱棣的神瞬間變得凝重肅穆。這段故事他從垂髫之年聽到現在，耳朵裡的繭子怕是比城牆還厚，其中的腥與艱辛，他比誰都清楚。
陳雍稍作停頓，目變得銳利：“底層邏輯講了，那我再問你，導致蒙元那般龐然大最終崩塌的本原因，究竟為何？”
一提到這茬，朱棣上那儒雅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凜冽殺氣，沙包大的拳頭狠狠砸在石桌上，震得碗碟。
“元狗暴政，簡直不當人子！視我漢人如豬狗，任意奴役！”
“那朝廷更是朝令夕改，法度廢弛，貪汙吏多如牛，敲骨吸髓，加之那幫人樂無度，只知，全然不顧百姓死活！”
“這等朝代，它不亡國誰亡國？！”
陳雍擺了擺手，示意這年輕氣盛的小夥子稍安勿躁，“你說的這些，皆是蒙元滅國的直接因，卻非我問的本緣由。”
“那還能是個什麼勞什子？繞來繞去哪來這麼多彎彎繞？說一千道一萬，歸結底不就四個字麼？”
朱棣一雙環眼瞪得如銅鈴般大小，鼻孔張合，呼哧呼哧地噴著氣：
“韃子——該——死！！”
“究竟有完沒完？若再這般絮叨不休，吾便要歸去補個回籠覺了。”
陳雍單手支頤，指尖輕著脹痛的太，對於眼前這位魯莽衝的公子爺，他也是倍無奈，全然沒了脾氣。
此刻陳雍不曾知曉，畢竟此子並非尋常百姓，乃是正苗紅的勳貴之後。
其父朱元璋乃是提三尺劍定鼎天下的雄主，一生與蒙元戰，對那所謂的“韃子”恨之骨，這種深骨髓的家國仇恨，倒也並非不能理解。
“有完，自然有完……陳先生您且息怒，容我細說，方才我不過是一時義憤填膺，失了分寸，沒能管住這張。”
朱棣聞言，面上頓現窘迫之，連忙起，手腳麻利地將案上殘羹冷炙歸置一旁，又用袖擺仔細拂去碎屑，特意為陳雍騰出一方可供伏案小憩的清淨之地。
這一月有餘，朱棣對陳雍之能，早已是五投地，且不止一次被其折服。
此人當真是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彷彿世間萬皆在其算中。
只有朱棣想不到的詰難，斷無陳雍解答不了的疑。在朱棣眼中，陳雍的眼界之闊、學識之深，較之朝中那幾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劉伯溫、李善長，竟也不遑多讓，甚至猶有過之！
須臾，桌面清理停當。
朱棣微微躬，極盡躬敬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陳雍倒也不再客氣，大剌剌地佔據了大半張書案，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趴著，掩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慵懶地開講道：
“若要追本溯源，那蒙元之所以失鹿中原，歸結底，非是人禍，實乃天災。至於你口中那些政令不通、吏治腐敗，雖是推波助瀾之因，卻非亡國之本。”
“且看那史料記載：至正四年，河南北大旱，民相食；隨後濟南大水，兩淮大疫，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蝗災、地龍翻的地震，真可謂是水旱頻仍，疫癘橫行，荒遍地。”
“那真是舉國之，無不災；無歲不荒，蒙元朝廷恰似那賭桌上的老倒楣蛋，喝口涼水都塞牙。”
“還有一節，切莫小覷了我炎黃子孫骨子裡那子韌勁。正如野草般，只要尚存一線生機，哪怕是啃樹皮、食觀音土，百姓也絕不會甘心引頸就戮。正是這求生，才讓蒙元的殘暴統治苟延殘了近百年之久。”
“然而，死駱駝的最後一稻草，卻是那場毫無道理可言的——極寒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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