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踩著我，去摘你想要……
聽說有一封書信, 厲崢轉眼看向岑鏡。四目相對的剎那，岑鏡看著他通紅又佈滿淚的眼睛，心間又一陣細如針扎般的疼。相識這麼久以來，何曾在這雙如鷹隼般的眸中, 見過如此深至骨髓的痛。
厲崢忽地意識到, 阿姐留下的書信, 或許能告訴他緣由。他怔楞著朝岑鏡點點頭，而後轉, 大步朝梳妝檯走去。岑鏡再次看向躺在貴妃榻上的沈杉, 著那張與厲崢極為相似的臉, 的心便是被扔進了深井中, 冰涼而又沈悶。
厲崢在梳妝檯前停下，信封上的跡彷彿化作有形的利刃，刺進了他的眼睛。他的氣息發，緩手，拿起桌上的書信。
分明是一張輕飄飄的紙，可此時這張紙在他手中卻有千鈞重的力量。他生怕自己這雙握刀的手，不慎損壞阿姐唯一留下的信, 每一個作都格外的輕。紙張徐徐在眼前展開，跡浸紙張，與字跡輝在眼前。
在模糊的視線中，書中的容, 逐漸映眼簾：吾弟小峰, 莫怪阿姐。阿姐本想依你之言，向前看。可是過去太重，阿姐拖不。得知曾將你錯認之時，阿姐已無法再面對你。人生大半, 都在囚籠中度過。如今雖囹圄，卻又在徐家。阿姐多在一日，你的掣肘就多一分。阿姐做出這般選擇，實在不是太過懦弱，也非因你之故。而是厭了制於人。倘若我的人生註定做他人手中的棋子，那這人生，不過也罷。只是有些憾，憾未能見到你提過的岑姑娘，也未能看見你娶妻生子。阿姐早就厭了，只是過去一直掛心著你，如今瞧著你能護得住自己，阿姐終於能選擇不過這般日子。有些事，阿姐一直瞧得明白，徐閣老有恩於你，你卻也制於他。我不在了，你的選擇就會更多。這世上的人事是何等模樣，你瞧得明白。日後大可勇敢一些，去過一些更自在的日子。阿姐從不認得厲崢，只認得我的弟弟，沈峰。
大顆大顆的淚水，再次跌出眼眶。
厲崢倒吸的氣息得愈發厲害，他恍惚間想起上次見面時，阿姐跟他說起的那些話。什麼恩，什麼報答，其實……其實只是想打消他強行帶走的念頭。從來都知道徐階留著是為著什麼。主選擇留下，不他為了同徐階起衝突。什麼都知道……
書上的字盡皆了模糊的重影，所有答案明瞭於心間。
今日他剛收到訊息過來時，婢們拼命跟他解釋，說們一直在好生照看沈娘子。只是自沈娘子清醒後，時常夢魘不斷，便是安神之藥都無法安穩地睡一個整覺。們猜想，沈娘子自盡恐怕是不堪此折磨。
阿姐做出這般選擇，是無數原因堆積至此的結果。沈重而深痛的過去，在他面前的尊嚴，解他掣肘的關切盤算……
而最要的……厲崢腦海中兀自出現邵府中岑鏡決絕飲下絕嗣藥的畫面，他恍惚看到姐姐的影和那日的岑鏡站到了一起。十六年教坊司，小半年郊外宅院……選擇的死亡，便是對這制於人的命運的決絕反抗。
厲崢捧著沈杉的書，緩緩轉過頭去。
幽暗的房間裡，姐姐靜靜躺在貴妃榻上，岑鏡站在的邊。正看著他，紅著眼眶，面擔憂。雖穿著厚厚的襖子，可纖弱的姿，無端便人覺著單薄。
這一刻，他恍然意識到，便是他那日將姐姐接回家中，也不見得能改變今日的結局。過去太重，便是有他在，也無法消弭那些過往。他本不願相信姐姐是自盡而亡，可事實便是如此。沒有兇手，沒有人迫，可那無數的細小因由不斷累積，就註定會造今日這般的結果。
厲崢的腦海中，忽就出現江西時的周幹案。
那個案子裡，周家兩個孩子慘死，同樣也沒有兇手，也無人迫。可那兩個孩子，就是那般的死了。
過去那麼些年漫長的日子裡，他都堅定地以為，只要他努力往上爬，就會有一個絕對安全的位置。等到了那日，他便可護住所有想護住的人。這一路走來，他不擇手段，泯滅人，宛若惡鬼！可到頭來，他得到什麼？是岑鏡的疏遠，姐姐的離世……
那所謂的絕對安全的位置，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權勢二字鑄造了一座金大殿，他以為只要他走進去，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可當他真的走近，卻發現那座金大殿，不過一座海市蜃樓。他苦苦追尋的一切，同周幹用命去換取的鍍金鐵餅毫無區別！
模糊的視線中，便是連岑鏡的影都開始變得扭曲……這一刻，厲崢彷彿到了那金大殿的牆壁，破了它構建的所有幻影。金大殿轟然坍塌，就那般不堪一擊地煙消雲散！
他終於接了姐姐的選擇，可與此同時，卻也深切明白了姐姐的選擇。他站在梳妝檯前，遠遠看著貴妃榻上的人，淚水更多地落下。心如被剜去一塊般的痛。可他卻也理解了。他的阿姐，從不是懦弱地逃避，而是以這般的方式，決絕地反抗！同那日在邵府裡，飲下絕嗣藥的岑鏡，一般無二！
厲崢緩步朝貴妃榻走去，每一步，都似有千鈞的重量。
這麼些年來，他一直都在等。
過去在等做到徐階足夠滿意，將姐姐接出來。在江西上岑鏡後，他又在等鋪出一條能走通的路。給承諾後，他又在等，等他能娶的那一日。說要去告狀時，他也等，等他找到合適的機會再邵章臺。上次和姐姐見面，他信了姐姐的話，又開始等，等願意跟他回家的那一日……
他一直都在等，可等來的結果是什麼？
岑鏡飲下絕嗣藥的畫面，同今日初來時，見到姐姐脖頸著剪刀的畫面，再次疊著在他眼前浮現……厲崢驟然倒吸氣，氣息震難控。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用各自的決絕，教會他一件頂要之事。若想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要做的從來都不是等，而是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