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開了,先是枝頭冒出幾粒金的花苞,小得像米粒,藏在深綠的葉子後面,不仔細看本看不到。
周庭初第一個發現的。他每天早上都在樹下站一會兒,仰著頭,看那些葉子。
那天他仰著頭看了很久,忽然說:“妹妹,桂花要開了。”周稚梨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你怎麼知道?”“聞到的。有一點點香,很淡,像做夢一樣。”
放下鍋鏟,走到院子裡,站在他邊,仰起頭。從樹葉的隙裡下來,落在臉上,亮亮的。聞到了。很淡,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難過,是那種很久很久以前有過的東西,突然回來了,措手不及。
“哥,你真的聞到了?”“聞到了。我的鼻子記得。什麼都記得,腦子不記得。腦子壞掉了,沒有。”他笑了,那個笑容很乾淨,很亮,像小時候一樣。
周稚梨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照亮的、平靜的、不再被噩夢纏繞的臉,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妹妹,你親我幹什麼?”“不幹什麼。想親了。”他笑了,出手,了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
傅斯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畫筆,看著院子裡站著的兩個人。他看了一會兒,低頭在紙上畫了一筆。不是圓,是一條線。線上站著兩個人,一大一小,手拉著手。大的那個穿著子,小的那個穿著衛。旁邊又畫了一棵樹,樹上畫了很多小點。陸景澤從樓上下來,走到他後,看著那幅畫。“安安,樹上那些小點是什麼?”“花。桂花。舅舅說開了。”陸景澤看著那幅畫,又看著院子裡站在桂花樹下的周稚梨和周庭初,角彎了一下。
“安安,你畫得真好。”“嗯。我知道。”
他拿著畫,走進院子,走到周稚梨面前,把畫遞給。周稚梨接過來,看著紙上那條線,那兩個人,那棵樹,那些小點。“安安,這是誰?”“舅舅和你。在桂花樹下。桂花開了。”“還沒開。剛有花苞。”“快了。我先畫了。開了就不用畫了,看就行了。”
周稚梨蹲下來,看著他那雙黑漆漆的、乾淨的、終於有了的眼睛,出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安安,你最近話多了。”“嗯。想說。以前不想說,現在想說了。說了有人聽。不說,也有人懂。”
周稚梨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抱住他,抱得很。他沒有掙扎,把臉埋在的肩窩裡。他聞到上那淡淡的桂花香,不是護手霜,是自己上的味道。
傅硯禮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這一幕。他的手在口袋裡,握著那枚假遙控。他已經很久沒有拿出來看了,但它還在。他把它放在口袋裡,每天都能到。不是忘不掉聞聽溪,是他不想忘。一個人等了二十年,他不想忘。
周稚梨抬起頭,看到他。“傅硯禮,你站在那裡幹什麼?過來看桂花。”
他走過去,站在邊。桂花樹很高,葉子很,從隙裡下來,落在兩個人上。他出手,握住的手。十指握,無名指嵌進的指裡。低下頭,看著他的手。“傅硯禮,你為什麼總是先握無名指?”“因為這裡離心臟最近。”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以前不說,是因為怕你聽了會哭。”愣了一下。“我現在聽了也想哭。”“那你哭。我在這裡。”
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讓哭。哭了一會兒,哭夠了,用袖子掉眼淚,笑了。他看著的笑臉,角彎了一下。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味。
周庭初每天早上還是去樹下站著,仰著頭,聞那些花。有一天他忽然說:“妹妹,我想吃桂花糕。”周稚梨看著他。“你記得桂花糕?”“不記得。但我想吃。想吃,胃想吃,想吃。”笑了。“好。我給你做。”
去院子裡採桂花。傅斯安搬了小凳子,站在上面幫夠高的枝條。陸景澤拿著籃子,在下面接著。的手很小,一把只能攥住幾朵。他把那些花放進籃子裡,一朵一朵的,金的,小小的,像碎掉的金子。周稚梨站在凳子上,踮著腳尖,夠那最高的枝條,夠不到。傅硯禮走過來,出手,把那枝條拉下來。手摘了一把,捧在手心裡,低頭聞了聞。
“好香。”
“嗯。”
看著他,踮起腳尖,在他角親了一下。蜻蜓點水,很快,很輕。他看著,角彎了一下。陸景澤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進籃子裡。他撿得很認真,每一片都不放過。
周稚梨從凳子上跳下來,蹲在他旁邊,幫他撿。“景澤,你以前不喜歡桂花的。你說味道太濃了,聞了頭疼。”“現在喜歡了。”“為什麼?”“因為媽媽喜歡。媽媽喜歡的,我也喜歡。”
周稚梨看著他,看著他那隻還纏著繃帶的手,看著他低垂的、認真的、一片一片撿花瓣的眼睛,出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他沒有躲。笑了。他抬起頭,看著,角彎了一下。
傅斯安站在凳子上,看著蹲在地上的兩個人,低頭在紙上畫了一筆。不是圓,是很多小點。金的,碎碎的,像星星。
桂花糕做好了。周庭初吃了三塊,傅斯安吃了兩塊,陸景澤吃了兩塊。周稚梨吃了一塊,傅硯禮吃了三塊。看著他。
“你不是不吃甜的?”“你做的,吃。”
的臉紅了。周庭初在旁邊看著,笑了。
“妹妹,你臉紅了。”
“沒有。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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