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縣在清江的北邊，開車要兩個多小時。路不好走，盤山公路，彎彎繞繞的，一邊是山，一邊是崖。楊雄開了一輛灰的麵包車，顧文龍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那張畫像。畫像上的臉己經被他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長臉，小眼睛，深夾克，舊托車。他盯著那張臉，盯了一路，盯到眼睛發酸，盯到那張臉變了一個他認識的人。他不認識那個人，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存在。他活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在某條街上走著，在某間屋子裡坐著，在某輛托車上騎著。他不知道有人在找他，不知道那張畫像己經滿了全省的大街小巷，不知道那個被他拒絕安裝的電瓶，正在警察的手裡，等著指認他。
托車修理店在鄰縣縣城的一條老街上。街不寬，兩邊是七八十年代的房子，牆皮剝落了，出灰白的磚。修理店的招牌是紅的，鐵皮的，鏽跡斑斑，上面寫著“老張托修理”幾個字，字跡模糊，看不清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蹲在門口，正在給一輛托車換胎。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工作服，手上全是黑機油，指甲裡塞滿了泥。看見有人走過來，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楊雄把證件遞過去，他在子上了手，接過去，看了幾秒，還回來。“警察同志，什麼事？”
楊雄把那張畫像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這人，我見過。”楊雄的心跳了一下。“什麼時候？”“炸前幾天吧。兩三天前。哪天記不清了。兩個人，騎著托車來的，不是本地的口音，說話帶外地腔。他們要買一個防盜的接收，就是我照片上那個型號。”他指了指楊雄手裡的遙控照片。“我給他們拿了一個，他們說要兩個。我說我沒有兩個，只有一個。他們就買了一個。”
“還有呢？”
“還買了一個電瓶。”老闆站起來，走到牆角，指了指堆在那裡的幾個舊電瓶。“就是這種，12伏的，小號的。他們說要買電瓶，我給他們拿了一個，問要不要幫他們裝上，他們說不用。我說不裝的話，回去自己裝可能裝不好，會把車搞壞。他們說沒事，自己會裝。”他頓了頓，低下頭，用那隻沾滿油汙的手撓了撓頭髮。“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一般人買電瓶，都是讓我們裝。自己裝，麻煩，還容易裝錯。他們不要我裝，我就沒再問。”
楊雄把那個電瓶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型號和生產日期。他的手指按在那些凸起的數字上，一個一個地過去。這些數字，他見過。在現場的證袋裡，在那個被炸碎的外殼焦片上，在那些技員拼了三天三夜才拼出來的碎片裡。一模一樣。
技組的比對結果第二天就出來了。電瓶的型號、生產批次、甚至外殼上的細微劃痕，都與炸現場提取的蓄電池殘片完全吻合。秦川把那份比對報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紙邊上，沒有。他想起那個修理店老闆說的話——兩個外地口音的男子，騎著托車來，買了接收和電瓶，不要安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不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會在幾天後，變一顆子彈，打在那個買電瓶的人上。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買電瓶，不知道那個電瓶會被做炸彈，炸死十五個人。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個修托車的，每天蹲在門口，換胎，換機油，換電瓶。他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口音，賣過很多零件。他不會記住每一個人，但他記住了這兩個。因為他們不要他裝電瓶。因為他們說“自己會裝”。因為他覺得奇怪。因為覺得奇怪，所以記住了。因為記住了，所以說了。因為說了，所以案子破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秦川把那份報告收起來，放進檔案袋裡。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清江的夜景，路燈亮著，黃黃的，照著空的街面。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他想起那個修理店老闆，蹲在門口，手上沾滿油汙。他想起那兩個外地口音的男子，騎著托車來，買了電瓶，不要安裝。他想起那個遙控，黑的塑膠盒子，315兆赫，托車防盜的專用頻率。這些東西，像一線，從不同的地方出來，擰在一起，擰一繩子。繩子的一頭，牽著那個買電瓶的人。他不知道那繩子己經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還在走，還在跑，還在騎著他那輛舊托車，在某個城市的某條街上，在某盞路燈底下。他不知道，那繩子正在收。他跑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