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八月十六日傍晚,昀城。太剛落下去,天邊還剩一道橘紅的,街上的人就開始放鞭炮了。先是一聲,在城東,炸了一下,停了。接著城西也響了,噼裡啪啦的,像炒豆子。然後是城南,城北,城中心。鞭炮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匯一條河,在城市的樓宇間流淌。有人從家裡搬出煙花,擺在巷口,點燃引信,嗤嗤地冒了一陣白煙,然後“砰”的一聲,一朵花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紫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孩子們捂著耳朵,仰著頭,看那些花落下來,又炸開,又落下來。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放鞭炮,只知道高興,過年一樣的高興。
大人們知道。他們站在門口,站在窗前,站在臺上,看著那些煙花,聽著那些鞭炮。有人說“打死了”,有人說“該”,有人說“老天有眼”。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站著,看著天。那天上的花,一朵接一朵地開,開得很大,很亮,像是要把這八年欠下的都還回來。
京州的天己經黑了,但網上的燈還亮著。論壇裡,微博上,QQ群裡,訊息像長了翅膀,從一臺電腦飛到另一臺電腦。有人把通緝令翻出來,在那張方臉濃眉的照片上打了個紅的叉,發到網上,說“惡魔伏法”。下面跟了一長串的回覆,有人發鞭炮的表,有人發鼓掌的手,有人只打了兩個字“終於”。這兩個字在螢幕上亮了很久,像一截燒不盡的菸頭。
溪城下雨了,細細碎碎的,打在窗戶上。一個男人坐在電腦前,看著那條新聞,看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路燈亮著,黃黃的,照著溼漉漉的街面。他想起西年前,他父親從銀行出來,拎著一個帆布袋,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再也沒有回來。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走到客廳,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擰開蓋子,倒了一杯。他端起來,沒有喝,放在茶几上,對著空氣說了一聲“爸,抓到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雨打在窗戶上。
沙田壩區的那條巷子己經解封了。地上用筆畫著一個人形,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畫的畫。旁邊還有幾滴沒乾淨的跡,發黑了,嵌在水泥裡。幾個老人站在巷子口,往裡面看。有人問就是這兒嗎,有人說就是這兒,有人說那槍響了三聲,砰砰砰,跟放炮似的。有人說那是打壞人,不是放炮。有人說壞人也是人,死了就死了吧。有人說不該死,該活著審,讓他賠。有人說賠什麼賠,他拿什麼賠,他連自己都養不活。他們站了一會兒,散了。
城東的公墓裡,一個人蹲在一塊墓碑前。把蠟燭點上,把紙錢燒了,把帶來的水果擺在碑座上。邊站著一個孩子,十來歲,瘦瘦的,穿著校服,揹著書包。他蹲下來,幫媽媽把紙錢一張一張地放進火裡。火苗躥起來,映著他們的臉,紅紅的,暖烘烘的。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人說悄悄話。“老公,兇手抓到了。打死了。今天打的。你可以安息了。”停了一下,又說,“孩子很好,學習也好,上次考試考了第三名。你不用惦記。”把最後一張紙錢放進火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孩子也站起來,站在旁邊,手在口袋裡,沒有哭,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著,看著那塊碑,碑是黑的,上面刻著父親的名字,刻著生卒年月,刻著幾個他認不全的字。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跟著媽媽走了。走了幾步,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塊碑。碑在暮裡立著,黑黢黢的,像一個人站在那兒。他看了一眼,轉回頭,走了。
秦川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煙花。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開,又落下來,又炸開。他站了很久,久到煙花滅了,久到鞭炮聲歇了,久到街上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他轉過,走回桌前。桌上攤著那些卷宗,昀城的,溪城的,京州的,嵐江的。八份,摞在一起,比他的小臂還厚。他把它們摞好,邊角對齊,放進檔案櫃裡。櫃子關上了,鑰匙拔了,燈滅了。他站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的燈亮著,白晃晃的,照著他的影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什麼東西踩進地裡。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門關著,不出。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往下走。樓下的院子裡停著車,車燈亮著,在黑暗裡切出兩道白晃晃的柱。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駛出院子,拐上大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黃黃的,暈開一圈一圈的,像一隻一隻渾濁的眼睛。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窗外的昀城,萬家燈火,遠遠近近的,像誰在黑夜裡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想起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手著,像在抓什麼東西。他們抓了八年,什麼都沒抓住。現在,他替他們抓住了。抓住了那張臉,抓住了那個名字,抓住了那把槍。他還要替他們抓住別的什麼嗎?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可以睡一個好覺。也許不會做夢,也許會夢到那些臉,那些手,那些了八年的手。他們抓住了嗎?抓住了。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槍,他的命。他死了,他們可以閉眼了。他活了,他們可以走了。他走了,他們也可以走了。走得很遠,很遠。走到沒有槍聲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