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棘和手燜子帶來的小小名氣，像投石湖的漣漪，緩緩盪開。林晚晴的日子依舊被繁重的農活和匱乏的質填滿，但那層“外來者”的隔，似乎薄了一些。村裡的大娘嬸子見了，會點點頭，招呼一聲“晚晴丫頭”；一起幹活的媳婦們，也願意跟嘮幾句家常，說說孩子，抱怨抱怨這總也做不完的活計。這是一種緩慢的、基於實用價值的接納。
這天下午，場院上的活計告一段落，李嬸拍打著上的豆秸屑，對林晚晴說：“晚晴，一會兒下了工，你去趟赤腳醫生孫老蒯那兒，幫我把這包曬乾的婆婆丁（公英）捎過去，他前兒個說缺這個。順便……讓他給你那凍瘡再瞧瞧，開春前別再犯。”
林晚晴應了。知道孫老蒯，是附近幾個屯子唯一的赤腳醫生，五十多歲，乾瘦悍，據說早年在縣衛生院培訓過，中西草藥都懂些，在鄉親們中間很有威。手上的凍瘡在心護理下己好了大半，只剩幾個淡淡的紅印，但李嬸的好意心領。
下了工，接過李嬸用舊報紙包好的一包乾公英，朝屯子東頭那間獨立的、略顯低矮的泥坯房走去。遠遠就聞到一混合著草藥、艾灸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獨特氣息。
屋門開著，裡面線有些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套袖的乾瘦老頭，正就著窗戶進來的天，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鑷子，從某個黑乎乎的罐子裡夾出什麼東西，放在桌上的白瓷碟裡。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擱桌上，一邊等著。”
聲音沙啞，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權威。
林晚晴把紙包放在門邊一張掉漆的木桌上，安靜地站在一旁打量。屋子不大，靠牆是兩排高大的木架子，上面麻麻擺滿了各種大小的玻璃瓶、陶罐，裡面浸泡著或乾燥著形形的草藥、骨骼，甚至還有一條泡在裡、鱗片泛白的長蛇。另一面牆邊是張鋪著白布的單人床，床單洗得發灰。一張舊書桌，上面堆著幾本了邊的《赤腳醫生手冊》、《常用中草藥圖譜》，還有計、聽診、鋁飯盒、搪瓷缸等雜。空氣裡瀰漫著陳舊而複雜的味道。
孫老蒯終於忙完了手裡的活，將那碟東西——林晚晴看清是幾枚黑的、扁圓形的種子——倒進一個棕小藥瓶，擰蓋子，上寫好的標籤，這才抬起眼皮，看向林晚晴。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像能穿人似的，在林晚晴臉上、手上掃了一圈。“李秀蘭讓你來的？凍瘡我看看。”
林晚晴出手。孫老蒯著的手指看了看，又示意轉手腕。“護理得還行，沒爛。年輕，好得快。”他鬆開手，走到藥架前，取下一個廣口瓶，用竹片挑出一點黃綠的、散發著濃烈樟腦和冰片氣味的藥膏，抹在一小片油紙上，包好遞給林晚晴。“睡前熱水燙了手再抹，別沾水。開春化凍前注意著點。”
“謝謝孫大夫。”林晚晴接過，想了想，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之前特意留下、品相最好的幾顆沙棘果，己經乾了，皺皺的，但依舊橙黃。“這個，您看看有用嗎？我們它醋柳，果子特別酸，我試著發酵了一下，煮水喝，覺得冬天喝了上暖和一些，裡也不容易長瘡。”
孫老蒯接過紙包，起一顆乾果，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小心地用指甲掐開一點，看了看裡面的籽，最後甚至了一下掐開，咂咂，那總是皺著的眉頭微微了。
“醋柳……學名大概沙棘。”他慢悠悠地說，把果子放回紙包，“這東西，老輩子荒年有人吃，酸伐胃，一般不用。不過……”他抬眼看了看林晚晴，“你說發酵？怎麼個發酵法？”
林晚晴簡單說了說洗淨、加量糖、封靜置的法子。
孫老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點意思。酸斂收，其溫。冬天人氣收，易生鬱熱，或寒邪。這東西酸溫，或許能助生髮之氣，散散寒鬱。發酵之後，其更和，易於接。”他像是在對林晚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小丫頭，懂得腦子，是好事。這包乾果我留下看看。方子……你自己知道就行，別到說，尤其別提我說的。”
林晚晴明白，這是謹慎起見。點點頭：“我明白，孫大夫。就是自己瞎琢磨，喝著覺得還行。”
孫老蒯“嗯”了一聲，擺擺手，意思是可以走了。林晚晴再次道謝，轉離開。走到門口，又被住。
“等等。”孫老蒯從桌上那堆雜裡翻出一本頁面卷邊、封面缺失的小冊子，遞給，“認得字吧？這個，拿去看看。不是什麼機，常見草藥圖樣，認認，有好。別弄丟了。”
林晚晴接過，是手抄的，字跡工整，畫著些簡單的植圖譜，配有味功效。這在這個年代，可是難得的資料。“謝謝孫大夫！我一定仔細看，保管好。”
從孫老蒯那裡回來，天己近黃昏。屯子裡炊煙裊裊，空氣裡瀰漫著燒柴禾和燉菜的味道。林晚晴揣著那本小冊子和藥膏，心裡有點小小的雀躍。這不僅是得到了一本實用手冊，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認可。在這個依靠經驗和口耳相傳的領域，那位嚴肅的赤腳醫生，向微微開了一條門。
沿著屯子中間那條被踩得結結實實的雪路往回走，盤算著晚上就著油燈好好看看那本冊子。快到知青點門口時，卻看見前面不遠，蘇小糖正和一個穿著軍裝的小戰士在說話。小戰士側對著，娃娃臉，看著有點眼。
是上次在山裡，跟在陸沉洲邊那個王鐵柱的小戰士。
王鐵柱顯得很著急，手裡攥著個軍用水壺，正對蘇小糖說著什麼，蘇小糖則一臉為難地搖頭。看到林晚晴，蘇小糖像見到救星一樣，趕招手：“晚晴！你快來，這位解放軍同志找咱們有點事。”
林晚晴走過去。王鐵柱看到，眼睛一亮，立刻敬了個禮：“林晚晴同志！可找到你了！”
“王同志，有什麼事嗎？”林晚晴問。他首接找過來，還知道的名字，看來是陸沉洲告訴他的。
王鐵柱撓撓頭，臉上帶著焦急：“是我們班長……就是陸班長，他之前執行任務了點傷，胳膊劃了個口子，在衛生院理了。可那地方你知道的，人，晚上就一個值班的，顧不過來。班長不讓聲張，可我看他晚上好像有點發熱，睡得也不踏實。我想著……想著你上次那個能止消炎的牙膏……”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但林晚晴聽明白了。陸沉洲傷了，可能在發炎低燒，王鐵柱擔心，想找點“土辦法”，又不敢驚衛生員，想起了之前用牙膏理凍瘡的事。
“他現在在哪兒？兵團衛生所？”林晚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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