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三年，八月月底。蘇婉清犧牲次日。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神樂署卻亮如白晝。
不是日，是無數盞臨時架設的探照燈發出的、慘白刺眼的。柱如同冰冷的刀鋒，切割著庭院裡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影，將那些平日裡藏在黑暗中的角落——假山石的隙、枯敗花木的部、牆角的排水——都暴地暴出來，纖毫畢現。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繃到極致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但這寂靜之下，卻湧著無數細碎而危險的聲響：皮靴踏在碎石或水泥地上的沉重聲，金屬槍械偶爾撞的輕微脆響，低嗓音的、短促而嚴厲的日語命令，以及……從各個建築裡傳來的、被抑著的哭泣、呵斥和推搡聲。
全面戒嚴。
特高課，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機構，在蘇婉清倒下後不到兩個小時，便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群，徹底接管了神樂署的務與安保。所有原有的警衛被替換或置於監視之下，出口被雙重、三重把守，高高的圍牆上增設了臨時崗哨，黑的槍口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片突然變得陌生的土地。這裡不再是一個“醫學研究機構”，而了一個巨大的、正在被細細梳理的嫌疑犯牢籠。
周樹安（銀杏）是在睡夢中被暴的砸門聲驚醒的。沒等他完全清醒，宿舍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就被“哐當”一聲踹開，刺眼的手電柱首進來，晃得他睜不開眼。兩個穿著土黃軍裝、面冷的日本兵衝進來，一言不發，用槍口示意他立刻穿上服。
“快點！集合！” 生的漢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同屋的另外兩個中國籍輔助員也被同樣暴地弄醒，臉上寫滿了驚恐和茫然。沒有人敢多問一句。周樹安迅速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手指在扣扣子時幾不可察地微微抖，但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驚悸和徹骨的悲涼死死回心底。他必須立刻進“周安”的狀態——那個膽小、順從、只求自保的破落醫學生。
他被推搡著，和所有被從宿舍、值班室、甚至廁所裡驅趕出來的中國籍職員一起，像一群驚的牲口，被集中趕到平時用來堆放雜的三號倉庫。倉庫很大，空曠而冷，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幾盞昏黃的電燈懸在高高的房樑上，投下搖曳不定、鬼影般的暈。男男，大約三西十人，在一起，臉上織著恐懼、困、不安和麻木。有人在小聲啜泣，有人試圖向看守的日本兵詢問，換來的只有冰冷的呵斥和槍托的威脅。
周樹安低著頭，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用眼角的餘迅速掃視。他看到了幾張悉的面孔——實驗室裡沉默寡言的老王，藥房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胖嬸，還有幾個平時有些來往的年輕輔助員。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往日的彩，只剩下灰敗和驚惶。他沒有看到楊鐵山（青松），也沒有看到趙大。他們可能被帶到了別，或者……他不敢深想。
時間在抑和恐懼中緩慢流逝。倉庫鐵門閉，只有高幾個小小的氣窗進些許微，顯示著外面天漸亮。沒有人送水，也沒有食。起初的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等待，彷彿在等待某種未知的判決。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嘎吱”一聲被拉開。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整潔特高課制服、面容鷙的中年軍走了進來，後跟著兩名持槍士兵和一名拿著記錄本的文書。倉庫裡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軍的目像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人群。他的視線在幾個年輕、看起來機靈些的人臉上多停留了片刻，最終，落在了周樹安上。
“你，” 軍用生但清晰的中文說道，手指點了點周樹安，“出來。”
心臟猛地一，但周樹安的臉上迅速堆起恰到好的惶恐和茫然。他低著頭，小步快走地出列，跟著士兵離開了倉庫。他能覺到背後無數道目，有同，有慶幸，更多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恐懼。
他被帶到了另一棟建築裡的一間小屋子。這裡以前可能是個儲間，現在被臨時改了審訊室。屋子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亮度可調的檯燈。牆壁斑駁，角落裡堆著些廢棄的雜，空氣裡有一淡淡的灰塵和……約的腥味？周樹安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鷙軍坐在桌子後面，示意周樹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檯燈被調整角度，刺眼的線首在周樹安臉上，讓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同時也將他的任何細微表都暴在對方眼中。軍自己則在燈的影裡，只有鏡片偶爾反出冰冷的。
“姓名。” 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周……周安。” 周樹安的聲音帶著一恰到好的抖。
“職務。”
“神樂署第二課，醫學實驗輔助員。”
“來多久了？”
“快……快一年了。” 他報出了“周安”這個份被心設定的時間。
“認識蘇婉清嗎？” 問題突然切核心，沒有任何鋪墊。
周樹安的心臟又是一，但臉上迅速浮現出混雜著驚訝、悲傷和困的表。“蘇……蘇小姐？認識，當然認識。是檔案室的，我們……我們工作上有時有接。” 他語速稍快，顯得急於撇清，但又不敢完全否認。
“什麼接？點。” 軍的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鷹。
“就是……就是送取檔案，核對一些實驗資料的編號和日期。有時候伊藤課長或者小林醫生需要調閱舊檔案，會讓我去檔案室找蘇小姐辦理手續。” 周樹安努力回憶著那些確實發生過的、明正大的工作集，語氣盡量保持自然，“蘇小姐人……人好的，工作特別認真，給的檔案總是整理得井井有條。昨天……昨天聽說出事了，我……我很意外，也很難過。” 他適時地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真實的哽咽——這並不難，只要想起蘇婉清最後那平靜的眼神和角的黑，巨大的悲慟便洶湧而來。
“只是工作接？” 軍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沒有私下談？沒有傳遞過東西？沒有在非工作時間見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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