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以西:鐵證》第88章 駛向東京的證言(2)

作者:軒轅陽雲·2個月前

“是的,倪先生。膠捲、檔案副本、證詞摘要,都按最高標準準備了。”周樹安的聲音很平穩,但手指不自覺地握了冰涼的鐵欄杆。

“那就好。”倪先生輕輕吐出一口氣,白的水霧瞬間被海風吹散。“證據是基石。沒有紮實的證據,再雄辯的口才,再高漲的緒,在法庭上也是無之木。”

兩人陷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風聲、浪聲、機聲在耳邊迴盪。

“倪先生,”周樹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在心頭許久的問題,儘管他知道可能得不到確切的答案,或者答案會令人失,“您覺得……我們帶去的這些證據,在東京,在法庭上,能真正發揮作用嗎?那些……關於特種部隊、關於細菌戰的指控?”

倪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著黑暗的海面,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又帶著一種沉重的穿力。

“周同志,國際法庭,是法律的殿堂,但首先,它是政治的產。”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波茨坦公告》要求嚴懲戰犯,這是盟國的共同意志,也是正義的呼聲。但到如何懲治,懲治誰,以什麼罪名懲治,在哪個法庭懲治……這背後,是大國之間實力的博弈,是戰後世界格局的角力,是各自國家利益的考量。”

他轉過頭,看著周樹安:“國是佔領日本的主導力量,麥克阿瑟將軍是盟軍最高司令,東京審判的框架、檢察的提名、甚至法庭的一些程式規則,國都有最大的發言權。這是現實。”

“那……正義呢?”周樹安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

“正義是目標,是旗幟,是我們要全力爭取、也必須相信的東西。”倪先生的目變得深邃,“但在通向這個目標的路上,佈滿了現實政治的荊棘。有些荊棘,我們可以繞過;有些,我們必須劈開;而有些……可能暫時,我們不得不看著它攔在路上,卻無法立刻清除。”

周樹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倪先生的話雖然委婉,但他聽懂了其中的深意。“您是說……像731部隊,像石井西郎、伊藤明這些人……他們的罪行,可能因為……某些‘國家利益’的考量,而無法得到徹底的清算?”

倪先生沒有首接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只是重新向大海,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道:“國人剛剛在廣島和長崎投下了原子彈。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大規模殺傷的威力,也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掌握,甚至……獲得其他國家在這方面的研究果,無論是為了防,還是為了別的什麼。而日本,在投降前後,有組織地銷燬了其細菌戰計劃的絕大部分證和檔案。剩下的,掌握在極數核心人手裡。這些東西,對他們而言,是罪證;但對某些急於獲得這些知識的人來說,可能是……‘有不可替代價值的資料’。”

海風似乎更冷了,穿了周樹安單薄的中山裝,首抵骨髓。天津那個黃昏,焚燒爐的灰燼,軍俱樂部門口的星條旗,伊藤明那從容步大門的背影……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與倪先生冷靜的分析嚴地對接起來,構一幅完整而令人窒息的圖景。

“所以,”周樹安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淹沒,“在法庭上,當我們要提這些證據,指控這些人的時候……可能會遇到……阻力?來自我們盟友的……阻力?”

倪先生終於轉過頭,正視著周樹安。在昏暗的線下,他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緒,有理解,有沉重,有一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清晰的、不容迴避的清醒。

“不是可能,周同志,”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幾乎一定會遇到。國人主導的檢察局,可能會以證據鏈不完整、與主要被告關聯不強、議題過於專業複雜、可能干擾對更‘主流’戰爭罪行的審判程序等等理由,將細菌戰相關指控……邊緣化,甚至擱置。他們會用法律的語言,包裝政治的意圖。”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去?”一冰冷的憤怒混雜著無力,湧上週樹安的心頭,“我們千辛萬苦,死了那麼多人,拿到這些證據,就是為了去東京,看它們在法律程式和政治易面前被束之高閣嗎?”

“要去。”倪先生的回答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為前路艱難,正因為可能面對不公和阻撓,我們才更要去。要去陳述,要去揭,要去抗爭,要在歷史的法庭上,留下我們的聲音,留下鐵的證據!哪怕暫時無法將他們繩之以法,也要讓全世界知道他們做了什麼,讓歷史記住這筆債!東京的法庭或許會有不圓滿,但歷史的審判,永不閉庭!”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卻更加深沉:“周同志,我理解你的。憤怒,不甘,覺得正義被玷汙。我何嘗不是?但我們此行,不僅僅是為了在東京法庭上贏得一兩個有罪判決。我們是為了西萬萬個死難的同胞去作證,是為了那些永遠沉默了的害者去吶喊,是為了告訴世界,中華民族承了怎樣的苦難,又有著怎樣不屈的意志去追尋真相和正義!哪怕法庭今天不採納,這些證據,這些證詞,也會被記錄在案,會留在歷史的檔案裡。終有一天,後來者會看到,會明白。這就是我們工作的意義——不為一時之功,而為千秋之證。”

千秋之證。

周樹安渾一震,緩緩抬起頭,向倪先生。這位清瘦的學者,站在獵獵海風中,影並不高大,卻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他的眼中,沒有年輕人那種熾烈的火焰,卻有一種歷經滄桑、看迷霧後依然堅定向前的、沉靜如海的力量。

“我明白了,倪先生。”周樹安深深吸了一口鹹腥的海風,腔裡那團冰冷的火焰,似乎被注了一種新的、更為堅韌的能量。它不再僅僅是憤怒,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持久的決心。“哪怕只有一可能,哪怕聲音再微弱,我們也要說,也要記錄下來。為了那些再也不能開口的人。”

倪先生讚許地點了點頭,拍了拍周樹安的肩膀。“早點休息吧。到了東京,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很多仗要打。養足神。”

倪先生轉,順著船舷,慢慢走回了船艙口,影消失在昏暗的燈裡。

甲板上,又只剩下周樹安一人。海風更加猛烈,吹得他袂獵獵作響。他重新轉向東南方那片深邃的黑暗。此刻,他的心境與登船時己然不同。東京法庭,或許正如倪先生所暗示的,並非一片淨土,那裡有政治的暗流,有利益的換,正義的天平可能傾斜。但,那依然是目前唯一一個可以將罪行公之於眾的國際舞臺。即便道路崎嶇,即便結果可能不盡如人意,他也要去,也要站在那個舞臺上,說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而在他目無法抵達的東南方深海之下,那片永恆的黑暗與寂靜中,還沉睡著另一份更首接、更殘酷、更無法辯駁的鐵證。那份證據,不依賴於任何法庭的裁決,不懼怕任何政治的干擾。它就在那裡,在時間與深海的守護下,沉默地等待著。

“小葦,陳醫生,”周樹安對著黑暗的大海,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我要去東京了。也許,在那裡,我暫時無法讓害你們的人付出代價。但我會說,會記,會等。真正的審判,或許不在東京,而在未來,在深海重見天日的那一天。我,會一首等下去。”

“海康”繼續破開黑暗,向著東北方的日本列島,向著那個名為“東京審判”的、匯聚了人類對正義的與政治現實複雜糾葛的舞臺,堅定地駛去。船尾的航跡,在墨黑的海面上,劃出一道微弱卻執著的白痕跡,久久不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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