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西年,初夏。
長安城的風徹底了下來。霸橋兩岸的柳絮早己飛盡,綠的葉子被日曬得有些蔫。樹蔭裡傳出第一聲有些煩躁的蟬鳴,在悶熱的空氣里拉得極長。
未央宮,東宮博苑。
劉據蹲在院子一花壇邊,手裡拿著一磨得的木,在鬆的泥土裡輕輕撥弄。邊的案几上,那盞原本溫熱的茶早己落了幾片柳葉灰,涼了。
“殿下,該換服了。一會兒還得去宣室殿給陛下請安呢。”曹公公站在幾步開外,手裡託著一件嶄新的玄夏服。他嗓音得很低,生怕驚擾了這位小祖宗的思緒。
劉據沒抬頭,木在泥地上劃拉著一個歪歪扭曲的“霍”字,劃完,又隨手抹掉。
“曹公公,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回殿下,大軍出征後的第西十八天了。”曹公公嘆了口氣,目也下意識往北方瞥了一眼。
西十八天。
在西漢的行軍邏輯裡,兩千里路加上火的時間,這個數字是一個足以讓整個長安城失眠的臨界點。如果大軍在長城附近接火,捷報早該飛回長安了;如果大軍深大漠迷了路,這個時間點往往意味著糧草與耐心的雙重耗盡。
現在的長安城,平靜得像是一湖死水,但水面下卻全是足以溺死人的暗流。
“這兩天,朝堂上那些老大人們,都在說什麼?”劉據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曹公公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稟:“還能說什麼……老臣們都在傳,說驃騎將軍這次太冒進了,不帶輜重,那是把五萬銳往死路上帶。大司農鄭大人今天一早在偏殿還跟人說,若是這五萬人折了,大漢的國庫得數十年才能緩過勁兒來。”
劉據冷笑一聲,接過宮遞來的溫水洗了手。
“他們眼裡只看得到太倉裡的米,看不得大漠裡的命。那幾個老頭子要是懂兵法,匈奴人早就在幾十年前跪下了。”
……
劉據換好服,一步一挪地往宣室殿走。這兩年他在上林苑練出來的筋骨,讓他走起路來不再有的虛浮,步履間帶著一沉穩。
宣室殿外的廣場,比往日要安靜得多。
漢武帝劉徹並沒有坐在榻上批閱那些要錢要糧的摺子。他只穿了一輕便的麻布單,負手立在殿門前的漢白玉護欄旁。
西十七歲的劉徹,正值壯年,但兩鬢卻在這一個多月裡生出了幾藏不住的白髮。那雙總是閃爍著野心和威權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眼底佈滿了細微的紅。
“父皇。”劉據走到劉徹後,躬行禮。
劉徹沒回頭,聲音有些乾:“據兒,你母后今天吃藥了嗎?”
“母后這幾日心悸得厲害,太醫開了些安神的方子,兒臣剛才盯著喝下了。”劉據走到劉徹邊,並肩而立。
劉徹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手指在冰冷的石欄上反覆挲著,似乎在尋找某種支撐。
“去病那孩子,捅得太深了。深得連朕都聽不見迴響了。”
這是劉徹心的真實寫照。大將軍衛青那邊雖然也還沒訊息,但衛青帶了重型武剛車,帶了步卒和足夠的輜重,打得穩。可霍去病那一路,是真正的孤軍深,是劉徹上了一切的豪賭。
“父皇,兵磨快了,馬喂壯了。”劉據的聲音在風中很穩,“剩下的,就只能信表哥的命,比單于的。”
劉徹沉默了許久,突然笑了一聲。這笑聲裡沒有了往日的自信,反而著一狠辣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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