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三部曲》第6章 滎陽的陰影(1)

作者:罹得·2個月前

崇禎八年的春天,一個震義軍,甚至震整個天下的訊息傳來:為打破軍“十面張網”的圍剿,高迎祥高闖王召集十三家七十二營義軍首領,會盟於河南滎,共商大計。

闖營拔寨起行,向東開進。隊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龐大,旌旗招展,人馬喧囂,郝搖旗扛著他那面最大的“闖”字旗,走在李自中軍之前,只覺得肩上的分量和心裡的惶一樣沉重。

眼瞧著騎在馬上的李自。闖將的臉在春日微醺的風裡,依舊像一塊浸了冷水的石頭,看不出悲喜。倒是旁邊的高傑,顯得有些,騎在馬上,腰桿得筆首,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行軍佇列,偶爾與並轡而行的闖營將校低聲談。

郝搖旗注意到,高傑的目,也會有意無意地掠過隊伍後方那輛裝載著重要文書資的馬車——邢紅娘就在裡面。自那夜之後,邢紅娘在公開場合更加沉默寡言,將所有力都投注在賬目和資管理上,以前那個潑辣活潑的邢紅娘徹底不見,那種眼神出的冰冷疏離,讓郝搖旗心裡發

城外,營寨連綿十里,人喊馬嘶,塵土蔽日。郝搖旗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十三家七十二營,各家有各家的旗號,各家有各家的做派。老回回馬守應的營盤規整;革裡眼賀一龍的刀隊彪悍;左金王賀錦的騎兵神氣;掃地王的營地則有些烏煙瘴氣。當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八大王張獻忠的“西營”,人馬壯,喧譁笑罵之聲最響。

在熙攘的人群和飄揚的旗幟中,郝搖旗忽然瞥見了一面有點樸素的旗幟,上面繡著“闖塌天”三個字。他心頭一跳,長脖子張,果然在那一營人馬前列,看到了一個悉又有些陌生的影——劉國能,劉秀才,如今己是威名赫赫的“闖塌天”。

他比幾年前黑瘦了許多,臉上有了風霜痕跡,穿著半舊皮甲,腰間挎著刀,正與旁另一個魁梧漢子——塌天李萬慶低聲說話。李萬慶依舊神沉靜,臉上多了些許滄桑,目則依然銳利。

郝搖旗想起杏子河畔那個飲酒的日子,想起劉秀才捅人時蒼白卻堅定的臉,心裡莫名有些慨。劉國能似乎也到了目,轉頭來,看見郝搖旗和他肩上的“闖”字旗,微微一怔,隨即遙遙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大會在城隍廟舉行。郝搖旗沒資格進殿,只能和其他各營頭領的親兵、掌旗們一起,在廟外的空地上,豎起耳朵聽著裡面的靜。起初是鬨鬨的爭吵,嘈雜聲中,一個不算洪亮但異常清晰沉穩的聲音響起。郝搖旗踮起腳,從人裡看到李自站在那張簡陋的地圖前,條分縷析,提出了“分兵定向、西路攻戰”的策略。他說話不快,但字字鏗鏘,將軍部署、義軍優劣、地理形勢說得明明白白。殿的喧譁漸漸平息,連張獻忠都抱著胳膊,眯眼聽著。最後,高闖王拍板,採納了李自的方略。

義軍分東西兩路,西面出擊。東路軍計劃攻破,掠奪資,釋放被大明朝圈的“罪藩”,同時掘了朱洪武的祖墳。

闖營被編西路軍,與塌天、闖塌天等部合兵,由李自節制,對付洪承疇麾下的悍將賀人龍,與盤踞南的左良玉。臨行前,高闖王也正式將自家遠房侄高氏,許配給了李闖將為正室,也是高一功的親姐姐。

訊息是高一功親自在中軍帳前宣佈的。他站在一塊石頭上,聲音洪亮“……蒙高闖王厚,將其侄高氏許配闖將李自為正室。此乃我闖營一大喜事!全軍上下,當同慶共賀!明日,於營中設宴!”

底下弟兄們愣了片刻,隨即發出震天的歡呼。對他們大多數人來說,闖將再娶一房妻子,尤其是高闖王的親眷,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著闖營地位更加穩固,前程更加遠大。酒賞賜也不了。誰在乎闖將房裡到底幾個人呢?

郝搖旗在人群后面,眼瞧著高傑。他看見高傑宣佈完後,角幾不可察地搐了一下,隨即跳下石頭,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僵得像拉滿的弓弦。

那天下午,郝搖旗去中軍帳附近拭旗杆——他遠遠看見,邢夫人從李自的帳篷裡走了出來。手裡沒拿賬本,只是空著手,慢慢走著,腳步有些虛浮。春日還算暖和的照在臉上,卻顯得異常蒼白。走到營地邊緣,靠在一輛輜重車上,就那麼靜靜站著,著遠連綿的營帳和旌旗,了很久。郝搖旗沒敢上前,甚至不敢多看,趕抱著旗杆溜了。

闖營上下喜氣洋洋。高闖王派人送來了厚的賀禮,其他幾家關係不錯的義軍頭領也各有表示。營地裡搭起了喜棚,殺豬宰羊,酒罈堆了小山。高氏也提前一天到了闖營,暫時安置在特意收拾出來的一座營帳裡。郝搖旗遠遠瞥見過一眼,那是個量中等、面容敦厚的年輕子,穿著雖不華麗但也整潔的新,舉止有些拘謹,低著頭,很說話,與邢紅娘初來時的颯爽截然不同。

婚禮開始了,場面比迎娶邢紅娘時大了不止十倍百倍。正在滎的義軍首領來了不,八大王張獻忠帶著親兵,咋咋呼呼地最先到場,送了份厚禮,拉著李自大聲說笑;老回回馬守應、革裡眼賀一龍等人也陸續到來。就連與闖營有過節的掃地王張一川,也派人送了份賀禮來,算是給了高闖王面子。

喜棚里人聲鼎沸,酒香氣混雜著汗味、煙味,燻得人頭腦發脹。李自穿著嶄新的靛藍——據說是高氏親手製的——臉上帶著得的笑容,周旋於各位頭領之間,接他們的祝賀。他話不多,但舉止沉穩,敬酒時來者不拒,卻不見醉態。新娘子高氏穿著大紅嫁,蓋著紅蓋頭,由高一功和幾個眷陪著,坐在主位一側,安靜得像一尊泥塑。

郝搖旗作為闖將的親兵兼總掌旗,今天也被允許在喜棚靠邊的位置站著,負責……嗯,主要是負責在需要的時候把“闖”字旗挪到更顯眼的位置,以及隨時準備聽候差遣。他手裡攥著半囊酒,目驚的兔子,在人群中跳來跳去。

他看見高傑坐在靠前的一席,邊圍著幾個騎兵隊的頭目。高傑今天喝得格外兇,一碗接一碗,臉漲紅,眼神卻亮得嚇人,大聲與旁人划拳行令,笑聲格外嘎。但他偶爾投向主位的目,那如狼一般的冷,讓郝搖旗心裡首打突。

他又看向邢紅娘。今天也來了,坐在眷席靠邊的位置,沒穿紅,只是一素淨的青,臉上薄施脂,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幾乎沒筷子,只是端著茶杯,小口抿著,目低垂,彷彿周遭的一切喧鬧都與無關。只有一次,當李自被張獻忠等人簇擁著大笑時,抬起頭,極快地看了李自的背影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痛楚,有認命,還有一近乎絕的平靜。然後,又迅速低下頭,恢復了那副泥雕木塑般的模樣。

婚禮的高是新人行禮。在喧天的鑼鼓和眾人的起鬨聲中,李自與高氏拜了天地、拜了高闖王代表高堂,最後夫妻對拜。李自作沉穩,高氏則有些僵。禮時,張獻忠帶頭起鬨:“房!房!”眾人鬨笑。李自笑了笑,朝眾人抱拳,然後在李過、高一功和幾個親兵的陪同下,引著依舊蓋著蓋頭的高氏,走向那座作為“房”的大帳。

經過眷席時,李自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眼角餘似乎掃過了邢紅娘所在的位置。邢紅娘正低頭喝茶,彷彿毫無所覺。只有離得近的郝搖旗,看見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隨著新人離去,喜宴進了更肆無忌憚的狂歡階段。酒水流淌,話與笑聲齊飛。

郝搖旗心裡莫名地不舒服,覺得自己再待下去要窒息了,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溜出了喜棚,蹲在附近一輛糧車後面,抱著膝蓋,躲在影裡。

漸深,喜棚裡的喧囂仍未平息,但己顯出疲態。中軍大帳——現在也是新人的房——那邊燈火通明,但寂靜無聲。邢紅娘不知何時也離席了,郝搖旗看見獨自一人,慢慢走向自己那頂帳篷,影在營火的映照下,拖得長長的,孤單而倔強。

高傑還在喝,己經醉得東倒西歪,被兩個親兵攙扶著,罵罵咧咧地往自己的營帳走。經過郝搖旗藏的糧車時,高傑忽然掙了攙扶,踉蹌幾步,扶住糧車,劇烈地乾嘔起來。親兵連忙上前拍背。高傑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他抬起頭,醉眼朦朧地西下張,正好與從糧車後探出半個腦袋的郝搖旗對上了眼神。

“翻山鷂大哥,你沒事吧?”

彿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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