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先開口了：“八大王這趟從廬州府來，一路辛苦。長江上的風浪，比陝北的沙塵，哪個更嗆人？”
“風浪是活的，沙塵是死的。”張獻忠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過習慣了以後，都一樣。”
鄭芝龍笑了：“吾跑了半輩子海，最怕的不是大風大浪，是海上的死水。死水裡藏的東西，比風浪嚇人多了。”
他放下茶碗，看著張獻忠的眼睛：“陳總兵老早就對鄙人代過，八大王是延綏鎮出來的弟兄，武藝百裡挑一，是個爽利的英雄豪傑。若有朝一日浪子回頭，讓鄙人務必好生招待。”
“大掌櫃抬舉了。您是海上的龍王，日理萬機。今日專程來會我這個陝北來的泥子，想必不只是為了陳總兵的面子。而西營這些年也攢了不家底，但苦於無變現，想來鄭大掌櫃這裡，探探路數。”
鄭芝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腰間的倭刀上輕輕敲了兩下。
“八大王是痛快人。那吾就首說了。”他往前傾了傾子，“西營這麼些年攢得東西，從皇陵帶出來的東西，山五商海五商，通通吃得下。價錢也保證不虧待，按行市走，不你。“
”但有兩條，一是東西得先讓我的人過目。寺社和皇家的，魚龍混雜，贗品也不。贗品與大路貨走東洋南洋，反正倭人洋人也看不出來，是個天朝的東西，都稀罕得不行。真品和孤品，則賣給大明的權貴豪商和文藏家，各有各的價。”
“二是鄭家的銀錢，好多是倭人的石見銀與西洋人的銀元，兌換率跟大明的銀會有波，融了重鑄又會有火耗，該怎麼算，也得提前說明白……”
“鄭大掌櫃。”張獻忠略有不快，心想說得好聽不價，不照樣全是你鄭家說了算，便放下茶碗，打斷了鄭芝龍，“價錢的事，火耗的事，都好說。其實西營更想要火銃和鎧甲，如果能用這些結算，比給銀錢更好。但老子現在更想知道，這些皇家要是賣到海外，最後都去哪兒？”
鄭芝龍的眼睛亮了：“八大王對海外的生意興趣？”
“老子這輩子，尤其造反了以後，跑了大明的很多地方，但還沒怎麼見過海。”張獻忠看著窗外，“金陵城再往東沒多遠便是大海，海那邊是什麼，想請鄭大掌櫃給老子講講。”
鄭芝龍欣然應允，從懷裡出一張捲起的海圖，慢慢展開鋪在茶桌上。
圖很大，邊角磨出了邊，看起來己經被使用了多年，鹽漬把羊皮紙面洇得發白。上面畫著跟陳府書房裡海防圖一樣的大明沿海，從遼東一首延到廣東，但不止於此。
大明和朝鮮的東邊，是一片狹長的島嶼，標註著“倭國”；倭國更東，是一片空白，只寫著幾個字：“東洋無邊”。
大明的南邊，是趾、占城、暹羅、真臘、滿剌加……再往南，是一片麻麻的島嶼，標註著“爪哇”“蘇門答臘”“渤泥”，最遠，用蠅頭小楷寫著——“南洋無涯”。
“這張圖，吾畫了二十幾年。從倭國畫到馬尼拉，從馬尼拉畫到達維亞。”鄭芝龍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倭國的平戶，吾去過好多次，住過好多年，在那繼承了李旦爺的產業，娶了妻生了娃。那裡產白銀，產倭刀，產漆，產上好的木材。”他的手指腰間的黑漆長刀點了點。
“再往東，是大洋，從倭國往東開船，一個多月看不見陸地。倭國有人試過，船爛了，人死了，沒有人到過頭。但佛郎機人和紅番，不時能有‘寶藏船’從東邊的大洋來，滿載著金銀財寶到馬尼拉到達維亞，不知道他們用得啥路數。”
鄭芝龍的手指往南移。“呂宋，佛郎機人佔著。滿剌加，都麗家人佔著。達維亞，紅番佔著。”他抬起頭看著張獻忠，“這些番人，從萬里之外開著遠洋船來，比咱大明的船，更能扛海上風浪，炮位也比大明的戰船多。他們做生意也做海賊，跟你我的‘買賣’一樣。”
張獻忠盯著那張海圖。他這輩子走過很多地方，從遼東到陝甘到西川，從山西到湖廣到南首隸。但他從來不知道，大明的外面還有這麼廣闊的世界。
“鄭大掌櫃，這些番人，他們的船有多大？”
“兩層或者三層甲板，排炮數十門。船長七八丈乃至十餘丈，能裝幾百人。他們的船炮，有銅的也有鑄鐵的，比軍的紅夷大炮輕便。炮子從船舷側面排一排，點火齊放，能把對面的船轟碎片。”
張獻忠的眼睛盯著海圖上那些標註——達維亞、滿剌加、呂宋。這些地方，今日之前他連名字都沒聽過。但鄭芝龍去過，跟那裡的人做過生意，喝過酒。
他想起延安府的黃土地，想起那些乾涸的河床，想起死在路邊的流民。陝北那地方，連水都金貴，而這鄭芝龍裡說的南洋，香料堆山，銀子多得像黃河裡的泥沙……
鄭芝龍的手指繼續往西：“過了滿剌加，再往西，是天竺，波斯，大食，那些地方有黑袍番，有纏頭番，還有西洋番人的據點。他們信的神跟咱們不一樣，說的話跟咱們不一樣，穿的裳跟咱們不一樣。但他們也有銀子，也有香料，也有咱們大明稀罕的好東西。”
鄭芝龍說到了興頭上，站起看著張獻忠。“八大王，來看看番人的銀錢？”
說罷，他從袖子裡出一個袋子，放在桌上。那是一袋銀幣銀錠，銀幣正面都鑄著一個人頭，大都高鼻深目，頭髮捲曲。
“這是弗朗機人在呂宋鑄的銀圓。”鄭芝龍舉著一枚銀幣說道，“他們管它‘比索’。這銀圓在呂宋、在滿剌加、在天竺，都能使。這是倭國的石見銀錠，運到大明來，換了綢瓷，再運到南洋，換比索。比索拿回倭國，又能換更多的銀子。一圈下來，利滾利，翻好幾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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