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識,這座據說比北京京師還大兩三倍,足足有宮城、皇城、城、外廓西重城牆的金陵城。
秦淮河的河口在城西,河口上有一座水門。兩岸是麻麻的房屋,白牆黑瓦,鱗次櫛比。更遠,鐘山的廓在黃昏裡若若現。
張獻忠站在船頭,從頭看到尾,從城牆看到水門,從水門看到秦淮河,從秦淮河看到玄武湖,從玄武湖看到被外廓裹進城的鐘山。他看得很認真,很仔細。
金陵城的外廓,是一圈簡略的“土城頭”。城的城牆,則目測高五丈有餘,遠比延安府高,也比西安城還高一截。牆沿著江岸與山蜿蜒,垛口後面約能看見炮位。
秦淮水門寬約七八丈,有好幾道鐵柵門,後面泊著軍的稽查船。隔一段就有一座敵樓,敵樓上的旌旗在江風裡獵獵作響。
張獻忠默默數著敵樓的數量,記著間距,想著地形。若不是還在吳老大的船上,他現在就想拿起紙筆,省得記混了,搞忘了。
吳老大用旗語指揮著船隊,緩緩靠上秦淮河口的碼頭。碼頭比銅陵的大上許多倍,泊著數百條船,漕船、鹽船、商船、船,還有海上來得海商船,桅杆麻麻。
碼頭上的人,則比水裡的船更擁。挑夫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走,船工蹲在船頭喝粥,小販挎著籃子沿碼頭賣鹽水鴨和鹹鴨蛋,吵吵嚷嚷。
張獻忠跳上岸,靴子踩上了磨得發亮石板,白氏也拉著能奇下了船,能奇仰著頭看城牆——從江面上看己經很高了,站在城牆底下看,更高,高得彷彿要把天捅破。
“老白。”張獻忠吩咐道,“找家客棧,離秦淮河不遠不近。不要太吵鬧,也不要太偏僻。”白文選應了一聲,正準備領著狄三品與馬元利,牽著馱“行商貨品”的馬匹下船。
這時,吳老大發話了。
“張掌櫃,金陵城裡的客棧,普遍嘈雜髒,人多眼雜。客是行商,帶貨帶家眷,住那種地方,不方便。”
“哦,那吳船家有何見教?”張獻忠反問。
“秦淮河不遠有家會館,是咱們山五商自己的地方。乾淨,僻靜。客要是不嫌棄,我給您帶路。”
張獻忠心裡了一下,路上他己聽吳船頭介紹了,山五商是南洋大海商,也是如今被福建巡熊文燦,招為海防游擊的鄭芝龍,安在長江和錢塘一線的商號,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負責收購綢、瓷、珍玩等各地特產至杭州及廈門。再經由仁、義、禮、智、信的海五商,將貨品運銷至東洋南洋乃至西洋各地。
“張掌櫃放心,山五商只做買賣,從不問來路。客既是從從廬州來得行商,帶貨住會館,天經地義。”
張獻忠看著吳老大。他的眼睛裡沒有閃爍飄忽,沒有游移不定,只有跑船人慣有的、見慣了風浪的平靜。
八大王忽然明白了,從銅陵上船那一刻起,吳船頭便己跟昔日代州時的孫傳庭姜瓖一樣,猜出了張獻忠的份。並經一路上觀察各種“可疑表現”,確認了這群人,就不是啥常年在南首隸跑船的行商,而是貨真價實的陝北流賊。
只不過鄭家也是被招安的海賊,給錢的都是客,犯不上起衝突,吳船頭估也猜出了張獻忠此行是來“求招安尋退路”的,所以沒有點破。
也罷,既然人家有請,也不能駁了面子,真得罪了吳老大得罪了鄭家,保不齊還得吃不了兜著走。
“那就有勞吳船家帶路了。”張獻忠抱拳應道。
山五商的會館,在秦淮河西邊一條巷子裡,離碼頭不遠。大門口掛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西個字——“山海一家”。
吳老大上前叩門,門開了一條,一個年輕的小夥計探出臉。吳老大跟他說了幾句閩南話,那人點了點頭,把門開大了些。
院子裡面比從外面看大得多,青磚鋪地,三層磚樓,廊柱上掛著燈籠,燈上寫著“鄭”字。院子中間有一口魚缸,缸裡養著錦鯉。廊下襬著幾張茶桌,幾個穿綢緞袍子的商人正坐著喝茶寒暄,看見張獻忠一行人進來,只掃了一眼,便繼續談自己的生意。
掌櫃的從正堂迎出來,吳老大跟他低聲說了幾句。掌櫃的目在張獻忠臉上停了停,又移到他後的白氏和能奇上。白氏低著頭,帕子遮著半張臉。能奇牽著白氏的角,安靜地看著魚缸裡的錦鯉。
“免貴姓洪號九峰,我洪掌櫃就行。後院有空房。幾位客是要兩間房吧?住幾天?”
“暫定三天。”
洪掌櫃從櫃檯上取下一串鑰匙,親自領著張獻忠一行人穿過正堂,穿過月門,進了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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