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清晨六點西十分，廠辦辦公室的門剛被推開一條，文員小陳就迎了上來，手裡著一張剛出的質檢單。
“林姐，廣州那批提花布昨兒夜裡進倉了，三車貨全到，檢沒問題，含水率、牢度都達標。”語速快，聲音裡不住一點亮，“倉管老張說，這料子著手比上回好，紋路也清。”
林春曉嗯了一聲，把包掛在老位置，順手拉開屜取出鋼筆。沒急著看單子，而是先走到牆邊生產進度表前，指尖在“原料到貨”那一欄輕輕一劃，用紅筆填了個“己庫”。
昨晚睡前還在想，要是這批料子卡在半路，後續所有計劃都得停擺。現在好了，第一塊磚穩穩落了地。
剛坐下倒了杯涼白開，電話鈴響了。
“林同志嗎？市百貨採購科，我姓趙。”對方聲音乾脆，“你們新上的米白提花布，樣品我們看了，櫃檯試擺兩天，顧客問了。能供多？要排產週期。”
林春曉握著聽筒，筆尖在本子上點了點：“常規款現在能接單，月供三千米起步，貨週期十五天。特殊花型要等排機臺，最快一個月。”
“三千米？”那邊頓了下，“我們一個櫃檯一天就能走五百米，你這量太了。能不能加急？我們願意付溢價。”
“趙科長，不是我不配合。”笑了笑，“機就那麼多，工人兩班倒也得吃飯睡覺。您要真急，我可以優先排前三百米，下週二前送到。”
掛了電話不到十分鐘，又一通打進來。
“喂，是春風紡織廠嗎？我是鄰縣紅星服裝廠，聽說你們有批大紅斜紋布清倉？我們要八百米，今天就能拉貨。”
林春曉記得這批布，三個月前還愁賣不，堆在庫裡佔地方，標籤上寫著“滯銷品”。現在倒好，了搶手貨。
“可以，但得先付款。”說得利索，“現金或支票都行，到賬後立刻安排裝車。”
第三通電話是從東北來的，輕工站的人，嗓門大得得把聽筒拿遠點。
“林技員，久仰！我們這邊好幾個裁店都在打聽你們的提花棉布，說是結實又不悶汗。我想問問，能不能做區域代理？籤個協議，保底年採一萬米，你看怎麼樣？”
林春曉沒立刻答應。翻開臺賬，快速掃了一眼本週發貨彙總：本市三家百貨、兩家服裝廠、五家個戶下單，外區訂單佔比己經衝到百分之三十七。
合上本子，語氣放平：“王站長，代理的事不急。您先訂一批試試水，看看終端反應。要是真賣得好，咱們再談長期合作，怎麼樣？”
“行！痛快！”對方哈哈一笑，“我就喜歡跟實在人打道。明天匯款，麻煩你備好貨。”
一上午下來，電話響了七次，其中五個是新客戶。小陳抱著登記本跑進跑出，額角冒汗，裡唸叨：“林姐，咱們是不是該招個專職接線員了？”
林春曉沒答，只把最新一批訂單上進度表。原本空的“外區銷售”欄，如今紅標佈，像春天突然開了一片花。
退後兩步看了看，忽然覺得這牆有點不夠用了。
中午飯沒去食堂，讓小陳帶了兩個饅頭回來，就著涼茶啃完，繼續核對發貨單。翻到第三頁時，停下筆，低聲唸了句：“這周發出去的貨，三分之一下單的是新客戶。”
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賬本聽的。
但角翹了翹，很快又下去。
走到窗邊，端起早上那杯茶喝了一口。水早就涼，茶葉沉底，抿一口有點。樓下裝卸區正忙，工人們往卡車上搬箱，紙箱側面印著新換的標籤：“春風牌提花棉布·本地優選”，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吸溼氣，耐洗耐磨”。
這是半個月前拍板定的包裝方案。以前廠裡發貨，連品牌名都不印，只寫“純棉布匹·規格××”。現在不一樣了，標籤是親自設計的，連字型都挑了最清楚的那種。
著那行“本地優選”，忽然想起退婚那天，周建軍他媽站在禮堂門口，當著全廠工的面說：“手腳的，配不上幹部家庭。”
配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