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鑫是村裡第一個考上研究生的。
五次落榜，第五次終於考上了。訊息傳回村裡那天，好多人都上門道喜，說吳家祖墳冒青煙了。瞎眼坐在堂屋裡，笑得合不攏，拉著的手說：“苗苗，你的苦日子快熬出頭了，正鑫材了，不會忘了你的。”
信。
怎麼能不信呢？八年了，種地、養牛、打零工，每個月給他打錢，自己捨不得花一分。
他第一次落榜，說沒關係，再考。第二次落榜，還是說沒關係。第三次、第西次，都說沒關係。村裡人說閒話，說吳正鑫不是讀書的料，說傻，把錢往水裡扔。不信。
他打電話，說對不起，說力大，說想放棄。的回答就一句話：你安心讀書，錢的事有我。
去年他第五次考完，來電話說覺還是不行。心裡也慌，但還是說：沒事，大不了回來種地，我養你。
結果他考上了。
正鑫把通知書拍給看，點開放大了，看了無數遍，然後跑到父母墳前，跪著哭了很久。
早班車把林昕苗從山裡送進城裡，又轉了公車去高鐵站。去上海的車在下午，早上的水泡飯和黴豆腐並不頂飽，中午在高鐵站的超市裡轉了轉，對最便宜的包子也下不去手。著肚子坐在候車大廳，手進蛇皮袋裡到了蛋，想了想，也還是回了手。
你就這麼饞嗎，林昕苗？吃一頓，也死不了。你也不想想，這幾個蛋是怎麼一天天存下來的！
左手打了右手一下。
過了中午，終於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鐵。車窗外的風景變了，從稀稀拉拉的高樓變了麻麻的高樓。第一次看見這麼多高樓，一支支的，像竹林裡的筍。
天快黑的時候，終於到了上海。
街上全是燈，亮的晃眼。抱懷裡的蛇皮袋，有點張。
按照地址，換了兩趟公，找到吳正鑫說的那片地方。他電話裡提過，學校給他安排了住，有櫃子有床，還有寫字檯和書架。想象過那個住，大概是學校宿舍，幾個人合住，像讀初中時住校那樣。
可眼前這個小區，跟想的完全不一樣。
大門口有保安站崗，穿著制服，看著就氣派。往裡看，是一棟一棟的小樓，樓與樓之間有花園、有水池、有路燈。路燈是那種歐式的，像電視劇裡演的。
再往遠看，還有三幢樓，又細又高，跟塔一樣進雲裡。一幢頂上針，一幢像個瓶起子，還有一幢又細又圓，扭著，像家裡那被斜眼吳老二砌歪的煙囪……
傻呆呆看了一會兒，再把視線調回眼前，猶豫了，沒敢往裡走。掏出吳正鑫留的地址，又對了一遍——沒錯，是這兒。
研究生——一個還在上學的學生，能住這麼好的地方？
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等，或者打電話，突然看見小區裡面走出來兩個人。
一男一。
男的穿著淺灰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頭髮比照片裡短了些，但那張臉，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吳正鑫。
的手一鬆，蛇皮袋“砰”地掉在地上，袋角磕在馬路牙子上，破了。黃澄澄的蛋滾出來，骨碌碌滾了一地，幾輛黑得發亮的汽車前後碾過，在路燈下碎一片黃白相間的渣渣。
而他的手，正摟著另一個人的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