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清被留在宅院中,雲霓社其餘人則是在收拾完行頭後直接被攆走,就連妝都來不及卸,更別提那些已經涼掉的飯菜了。
明明剛才那位堀川中佐還誇獎他們唱的好來著,可現在,又是一副利用完就扔的態度,讓雲霓社眾人產生了一種極大的落差。
與來時不同,他們這一次回去沒有車送,這些行頭都得由他們自己肩扛手提,步履蹣跚地抬回去。
夜如墨,寒風刺骨,每一步都顯得格外費力。
好在沈舒提醒王瑞林,朝那位負責接待他們的軍說了幾句好話,這才弄到了一個證明,否則他們連日佔區的關卡都出不去。
王瑞林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片,只覺得它重逾千斤,這是他們今晚唯一的護符。
走出這片還算完好的區域,兩邊的建築漸漸變了殘垣斷壁,月勾勒出廢墟的猙獰廓,路上連個人煙都沒有,死寂中只有他們沉重的腳步聲和箱籠偶爾磕的聲響。
中國人是信鬼神的,尤其是這種打過仗的地方,不知道死了多人,大家後背都涼颼颼的,總想找點別的事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有人忍不住東張西,總覺得影裡有什麼東西在窺視。
最容易轉移注意力的,便是討論當下了。
沉默被打破,抱怨聲在黑暗中像水泡一樣冒出來:
“林老闆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周大強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怨氣,“只顧著自己攀高枝,半點都不顧咱們的死活,甚至連招呼都不幫著打一個,這算不算卸磨殺驢?”
“就是!我還想著唱完戲晚上吃一頓呢!”另一人立刻介面,“晚上的飯菜看著比中午還好,結果一口都沒吃著,直接給我們趕出來了!”
換做是以前,王瑞林肯定會立刻出聲呵斥,不許他們這麼說林清的壞話。
可現在,就連他自己也繃著臉,沉默地扛著一個沉重的箱子,步履沉重。
林清在巡捕房為嚴文生奔走、在日本人面前替他們周旋的分,似乎都在此刻這冰冷刺骨的步行中被消磨掉了。
來的時候好好的,風風地坐著軍車,回去就這樣了。
這不是用完就丟是什麼?
這可不是什麼近距離,小汽車都得開快一個小時呢!
等他們靠著兩條走回法租界,估計公都要開始打鳴了。
絕和疲憊像水般湧上心頭。
好在那名日本軍像是良心發現,雲霓社一行人剛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一輛軍卡便轟鳴著追了上來,暴地停在路邊。
聽見開車計程車兵用生的中文命令他們進車斗,眾人這才如蒙大赦,也顧不上嫌棄,先把七手八腳地把行頭放好,這才互相拉扯著爬了上去。
車斗上沒有篷布,一行人在冰冷的鐵皮裡,在呼嘯的夜風中顛簸了一路,被運回了住。
雖然冷風凍得人瑟瑟發抖,但總比走回去強。
回到那悉又破敗的小院,卸下行頭,大家都很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樣憧憬飛黃騰達之後的場景。
卸妝的默默卸妝,收拾東西的默默收拾東西。
這一次演出很順利,但真正得到好的或許就只有林清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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