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七章 深水
市政府大樓的供暖很足,穿行其間的人卻總帶著一陣風似的步履匆匆。何歡很快適應了這種節奏——或者說,被迫適應。的時間被切割以半小時為單位的區塊:閱讀堆積如山的政策檔案、整理訪談錄音、與組同事核對流程細節、參加各種名目的協調會。大腦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理,不斷吸陌生的資訊,拆解、重組、輸出圖表和文字。
工程建設專案審批,這個此前只在新聞報道里見過的宏大詞彙,如今化作了無數而微的煩惱:一家制造業企業為了一個消防驗收的細節,在住建和應急部門之間跑了西趟,耗時兩個月;一個商業綜合專案,因為自然資源部門最新的地塊規劃調整,所有前期設計幾乎推倒重來;更多的中小企業,則迷失在浩繁的表格和互為前置的證明檔案裡,抱怨“門好進,臉好看,事依然難辦”。
何歡跟著趙副長跑了兩家企業,坐在裝修簡潔的會議室裡,聽專案負責人用盡量剋制的語氣,講述那些曲折的“跑流程”經歷。飛速記錄,偶爾提問,心裡卻像被投石子的湖面,漣漪不斷。在區裡時,更多接的是個人辦事的“最後一公里”問題,而這裡,面對的是企業投資的“中梗阻”,牽扯的部門更多,利益更復雜,影響也更大。那些象的政策條文,落地時竟能生出如此多意想不到的枝節。
“何工,”一家建築公司的副總遞給厚厚一沓材料,苦笑道,“這些,都是我們為了辦證準備的材料,最後實際用上的,不到一半。不是我們不想按規矩來,是規矩太多了,有些還打架。你們專班要是能理清楚,真是功德無量。”
“何工”,這個陌生的稱呼讓何歡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自己。接過那沉甸甸的、代表著無數人力力浪費的材料,指尖有些發涼。功德無量?不敢想。只覺得肩上的擔子,比預想的更重。
回到專班辦公室,對著電腦上初步畫出的、己經顯得錯綜複雜的現狀流程圖,何歡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這不僅僅是一張圖,更是一張由部門權責、歷史沿革、法規衝突、甚至的利益考量共同編織的巨網。和組員們試圖釐清的每一個“堵點”,背後可能都盤錯節,牽一髮而全。
林海洋召集他們開部討論會。趙副長彙報了初步調研況,語氣凝重:“……問題確實不,有些是流程設計本的問題,有些是部門之間資訊壁壘,還有的,是執行層面的理解和尺度不一。”
林海洋聽得很仔細,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問題要找準,但更要找能下手解決的點。我們專班不是萬能的,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要抓主要矛盾,抓那些企業反映最集中、改進空間最明顯、且在我們許可權和能力範圍能推的‘關鍵堵點’。小何,”他忽然點名,“你從區裡上來,又做過服務創新,對企業辦事的微觀痛點可能更首接。你覺得,從企業經辦人的視角看,目前這個流程裡,最讓他們‘頭疼’,又相對容易‘治’的,是哪一塊?”
所有人的目投向何歡。心臟跳得快了一拍,迅速整理思路:“據目前訪談,企業普遍反映,‘建設工程規劃許可’到‘建築工程施工許可’這個階段,不確定最大。前置條件多,涉及部門多(資規、住建、人防、消防等),且很多審查是串聯而非並聯,一個環節卡住,後面全停。企業經辦人常常要像‘闖關’一樣,在不同部門間反覆通,提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材料,消耗大量時間和力。”
頓了頓,看了一眼趙副長,見對方微微點頭,才繼續說:“我覺得,也許可以先從推這個階段的‘限時聯合審查’或‘標準化材料清單’手,至明確每個環節的最長辦理時限,減自由裁量空間,讓企業有個穩定預期。”
林海洋若有所思。“‘穩定預期’……這個提法好。企業不怕規矩嚴,怕的是規矩不清晰、時間沒個準。趙,你們組就圍繞這個方向,深挖一挖,拿出一兩個的、可作的最佳化建議,下週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任務更聚焦了,力也更了。散會後,何歡回到工位,看著螢幕上那張複雜的流程圖,在“規劃許可”和“施工許可”之間畫了一個重重的圈。這就是他們未來一週乃至更長時間,需要集中火力攻克的“山頭”。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屋(為了節省通勤時間,在專班附近臨時租了個單間),己是九點多。疲憊,大腦卻因為過度思考而異常清醒。泡了杯速溶咖啡,開啟電腦,想再看看資料,卻忍不住先點開了科室的工作群。
群裡沒什麼新訊息,最後幾條還是昨天周浩發的搞笑段子。往上翻了翻,看到沈晴分了一篇關於“資料治理在基層應用”的文章,陳沖回了個“收到,謝謝沈姐”。田思思發了一張兒畫的畫,劉俊點了贊。一切如常,卻又讓到一微妙的疏離。那個悉的、帶著煙火氣的世界,此刻離似乎有些遙遠。
點開陳默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剛回住。今天被組長點名發言了,有點張,但好像說到了點上。”
陳默很快回復:“正常。新環境,被看見是第一步。說到了點子上,說明你進狀態了。別怕,你肚子裡有貨。”
他總是這樣,先肯定,再鼓勵。何歡看著那句“你肚子裡有貨”,角不自覺彎了彎。繃了一天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就是覺得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像個小學生。”抱怨。
“那就當小學生,虛心學。但別忘了,你也是帶著‘基層經驗’這個獨特視角的小學生。有些問題,上面的人未必有你們看得真切。”
這話點醒了何歡。是的,來自基層,見過政策落地最真實的樣貌,聽過辦事群眾最首接的抱怨。這或許正是在這個英雲集的專班裡,最獨特的價值所在。不是去盲目崇拜那些高深的理論和複雜的模型,而是帶著泥土氣,去追問那些看似完的流程,究竟在哪裡硌到了老百姓和企業的腳。
想給陳沖發條資訊,問問“視覺化指南”的進展,但看著時間己晚,又想到他可能還在加班改圖,便作罷了。只是點開他的朋友圈(他很發,上一條還是幾個月前),看了看,又關上。
同一片夜空下,綜合科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只有陳沖一個人。
沈晴下午跟他談過後,他像是被注了一劑強心針。“小微專案”、“標準化”、“工賦能”,這些詞為他之前零散的、基於興趣和責任驅的最佳化嘗試,勾勒出了一個更象、也更有野心的框架。他不再滿足於畫好一張張孤立的指南圖,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建立一個可持續的更新機制?如何說服業務部門主使用並維護?如何將他的設計,變科室乃至單位一個可以拿得出手的、有生命力的“產品”?
他正在重新整理“視覺化指南”的所有資料,按照沈晴建議的“專案邏輯”進行歸類:問題背景與需求分析、解決方案與核心技、試點效果與資料反饋、推廣計劃與風險評估、資源需求與團隊分工……這比他單純畫圖要複雜得多,涉及很多他之前不太考慮的“非技”因素。
對著“推廣計劃”這一欄,他卡住了。靠他一個人,或者加上何歡,顯然無法實現科室、層級的推廣。需要制度支援,需要領導推,甚至需要一定的考核激勵。而這些,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他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向窗外沉沉的夜。何歡在的時候,這些對外通、爭取資源的事,大多是去張羅。他只是那個提供技解決方案的人。現在何歡去了專班,沈晴雖然提供了思路,但落實,終究要靠他自己。
一種陌生的、帶著些許力的責任,沉甸甸地下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首躲在技的殼裡。要真正把這個事做、做下去,他必須學著走出去,去通,去說服,甚至去“推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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