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九章 沉澱
臘月二十三，小年。城市並未因這個傳統節日而顯得格外熱鬧，反倒是空氣裡那“快要放假了”的懈怠與急切，像看不見的塵埃，懸浮在每一個辦公區域的角落。窗外的天依舊是灰的，但風似乎沒那麼刺骨了，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屬於年關的溫吞氣息。
何歡坐在專班辦公室裡，對著電腦，卻有些心不在焉。螢幕上是一份關於“春節前後專班工作安排”的通知草稿，需要據各小組的反饋彙總修改。但的思緒，卻飄到了上週發給林海洋的那份《“配套設施審查技標準流沙龍”主要觀點及問題梳理》上。
林海洋當時說“年關近了，正是沉澱和思考的好時候”。這幾天，確實在“沉澱”。不再有集的“叩門”和會議，工作節奏明顯放緩。但的腦子裡，那些會議上鋒的觀點、散落的便籤、林海洋關於“埋種子”的點撥，卻像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旋轉，釋放出更深層次的滋味。
開始有意識地去覆盤那天的會議。為什麼園林局的老李願意拿出實測資料？為什麼民政局的小張會抱怨前期通不足？除了專業探討的需求，是不是也因為，在這個相對純粹的技流平臺上，他們被抑的表達和對改進工作的真實想法，得到了一個安全的釋放出口？而“技小組”的建議被否，恰恰是因為它可能破壞這種“安全”，重新喚起部門對“責任”和“任務”的警惕。
好像更懂了一點林海洋說的“組織行為的微妙心理”。推改變，不僅要解決問題本，更要照顧到解決問題過程中，每個參與者的心理和現實境。有時候，營造一個“安全”、“低”的流場域，比拿出一份完的方案更重要。
手機震，是陳默發來的：“小年，晚上能早點回嗎？媽說包餃子，等你回來下鍋。”
何歡回覆：“應該可以，今天事不多。下班就回。”
放下手機，重新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通知草稿。春節假期，專班不“撤攤”，但實行值和線上辦公。和林海洋確認過，可以休幾天。想到能暫時離開這棟大樓，回到悉的、有煙火氣的家裡，心裡湧起一陣輕快的期待。
幾乎在同一時間，綜合科的小會議室裡，氣氛卻與這份年關的溫吞截然不同，著一種臨考前的、高度聚焦的平靜。
陳沖、田思思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沈晴。桌上攤著最終定稿的彙報PPT列印件，以及一份詳細的彙報要點提示。明天上午，局裡召開年度工作總結流會，各科室都要彙報亮點工作。他們這個“視覺化指引”課題，將作為綜合科年度創新探索的代表，由陳沖主彙報，沈晴補充，田思思負責播放PPT和分發材料。
“最後過一遍流程和可能的問題。”沈晴的聲音平穩清晰，像在佈置一項尋常工作，但眼神里的鄭重，陳沖和田思思都到了。
“彙報時間嚴格控制在8分鐘以。陳沖，你負責前6分鐘，講清楚‘為什麼做’、‘做了什麼’、‘初步效果’。我補充2分鐘，講‘怎麼想到的’、‘過程中的思考’和‘下一步方向’。思思注意配合翻頁節奏，材料在彙報開始時分發，不要提前。”沈晴代。
陳沖點點頭，嚨有些發乾。他不是沒在公開場合發過言，但面對局裡領導，彙報自己牽頭、傾注了大量心的專案，還是第一次。PPT的每一頁、每一句話，他都爛於心，甚至能背出來。但他擔心臨場張卡殼，擔心領導問出他沒準備的問題。
“放鬆點，陳沖。”沈晴似乎看出他的繃，語氣緩和了些，“你的容很紮實，邏輯也清晰。就把下面的領導，當上次公積金中心的楊科長，當稅務局的劉哥，你是在向他們介紹一個你覺得能幫到一線同事、方便辦事群眾的好工。不用想著‘彙報’，就想著‘分’。”
“嗯。”陳沖深吸一口氣，沈晴的類比讓他稍微放鬆了一些。是的，他做的這個東西，是真的有用的。公積金中心願意用，稅務的劉哥覺得好，社保視窗的同事也提了改進意見。他有底氣。
“田思思，”沈晴轉向，“你明天坐靠邊的位置，方便作電腦和分發材料。神態自然些，就像平時協助我們工作一樣。如果領導問資料細節，你可以補充，但不要主話。不確定的，就說‘這個由陳沖/沈晴來回答更準確’。”
“明白，沈姐。”田思思輕聲應道，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列印稿的頁角。也很張，但更多的是為陳沖、也為自己能參與其中而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約的興。這是第一次參與這種層面的彙報。
“最後，”沈晴看著他們倆，“記住，我們彙報的不僅是這個課題本，也是我們科室年輕人主思考、積極作為的神面貌。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展示了這種探索的意願和能力。所以，平常心。”
“平常心”三個字，說得很重。陳沖和田思思都聽懂了。這是減，也是定調。彙報功固然好，但即使反響平平，甚至遇到質疑，也無需氣餒，這本就是一種有價值的“呈現”。
“好了，今天都早點回去休息。養足神，明天拿出最好的狀態。”沈晴合上自己的筆記本。
小年夜的晚餐，陳默父母家。餐桌上是熱氣騰騰的餃子，幾樣家常小菜，電視裡播放著喜慶的晚會節目，音量調得很低。
“歡歡，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陳默母親不住地給何歡夾菜，眼裡滿是心疼，“在那邊是不是特別累？吃飯都不準時吧？”
“還好，阿姨，就是最近事多一點。過了年就好了。”何歡笑著應道，心裡暖融融的。這種被家人嘮叨、關心的覺，是在冰冷的政府大樓裡不到的藉。
陳默父親也難得地多問了幾句專班的工作，聽說在參與推某些審批流程的最佳化，點了點頭：“嗯，這些事，做起來不容易，但總要有人去做。你能參與到這個層面，是鍛鍊，也是責任。好好幹，但也注意方式方法。”
“爸，您放心，我們領導很厲害，跟著他學到很多。”何歡說。
“那就好。有明白人帶著，走彎路。”陳父不再多說，轉而聊起了今年的春晚年夜飯選單。
吃完飯，何歡和陳默在廚房幫忙洗碗。水聲嘩嘩，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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