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林向東的通，是在縣委書記辦公室進行的。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明亮得有些晃眼，卻驅不散室那看不見的凝滯空氣。
流蘇蔓將農業農村局深化改革方案（附李國棟個人況簡介）的文字，輕輕放在林向東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林書記，這是農業農村局黨組報上來的深化改革方案，以及關於李國棟同志任職的建議。方案針對當前農業農村局存在的突出問題，提出了一整套制度、機制的改革措施，目標明確，路徑清晰，作也比較強。李國棟同志的況，材料裡有詳細介紹，他是農技專家出，悉業務，原則強，在農口系統威信高，是推這次改革比較合適的人選。”
語氣平和，像是在彙報一項常規工作，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林向東沒有立刻看材料，而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呷了一口，然後才抬起眼皮，目落在流蘇蔓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蘇蔓，作很快啊。”林向東放下茶杯，語氣聽不出喜怒，“農業農村局的整改，才進行了一個多月吧？李國棟……我記得是農技推廣中心的主任？讓他主持全域深化改革，是不是……步子邁得有點大？劉建國同志跟我提過，局裡現在人心不穩，是不是先穩一穩，把整改的果鞏固一下，再考慮下一步？”
“林書記，農業農村局的整改，不能只停留在‘整改’層面。”流蘇蔓迎著林向東的目，態度誠懇但堅定，“不及深層次的制機制問題，不建立新的執行規則和用人導向，整改的果很容易反彈，陳大有時期的沉痾舊疾就可能復發。我們現在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有公信力的領導，來帶領這個局徹底扭轉風氣，迴歸服務‘三農’的本位。李國棟同志可能不是最‘圓’的，但他專業過，公心為上，敢於，正是當前農業農村局最需要的那種‘帶頭人’。至於步子大不大，我認為，在方向正確的前提下，有時候快一點，反而能減不必要的和耗，儘快形新的局面。”
“方向正確……”林向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蘇蔓，我不是反對改革，也不是不認可李國棟的能力。但你要知道，人事問題，是最大的政治。 農業農村局是政府重要組部門，局長人選，不僅要看能力，還要看資歷，看大局觀，看……方方面面的平衡。李國棟同志長期在技崗位，缺乏主持全面工作的經驗，格也偏首，讓他驟然挑起這麼重的擔子，萬一駕馭不了局面，或者理不好各方面的關係，不僅農業農村局的工作影響，也可能給全縣的穩定帶來變數。這一點，你考慮過沒有？”
“我考慮過。”流蘇蔓點頭，“所以方案裡也提出了配套措施，比如配備經驗富的常務副手，加強黨組集領導，我本人也會切關注、首接指導。至於經驗，可以在實踐中積累。我們當初用周月娥、用張建軍，他們一開始也沒有什麼‘管理經驗’，但現在不都把試點搞起來了？關鍵是要給肯幹事、能幹事的人舞臺和信任。用人的導向，本就是最強烈的訊號。 我們用李國棟，就是向全縣幹部宣告：在東州，不靠關係，不靠鑽營，靠實績、靠公心、靠本事，一樣有出路！這難道不是當前最需要樹立的正確導向嗎？”
的話，句句在理，而且將用人問題提升到了“政治導向”和“釋放訊號”的高度。林向東眉頭微蹙，一時沒有反駁。
“再說了，”流蘇蔓趁熱打鐵，將材料翻到某一頁，“林書記您看，這是方案裡關於強化技主導權、重建農技推廣系、規範專案管理、防範廉政風險的措施。每一條，都是針對陳大有一案暴出的設計的。如果我們能把這些制度真正建立起來，執行下去，不僅能從本上避免柳林鎮類似事件重演，更能為全縣的鄉村振興和農業發展，提供一個堅強可靠的保障平臺。這難道不是對‘穩定’最有力、最長遠的支撐嗎？”
巧妙地將“改革”與“穩定”聯絡了起來，將啟用李國棟、推農業農村局深改，包裝為了實現長治久安的必要舉措。
林向東沉默著，拿起那份方案，快速翻看起來。他看得很仔細，眉頭時而舒展，時而鎖。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隨著他翻紙頁的聲音，一點點凝固。
良久，他合上方案，抬起頭，目復雜地看著流蘇蔓：“蘇蔓，你很能說，也很有想法。這個方案，確實有針對，李國棟這個人……或許也有他的長。”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你想過沒有，你這麼急迫地要推李國棟，要農業農村局，別人會怎麼想？劉建國同志那邊，會不會有想法？其他副縣長、其他部門，會不會覺得你新上任，急於立威，甚至……搞‘小圈子’？還有市裡，剛剛經歷了那麼大的風波，對東州的幹部使用格外敏，你這時候提一個‘爭議’人選，市委會怎麼看？會不會覺得我們班子不團結，或者你流蘇蔓……不夠穩重？”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核心就兩點：班子部的平衡，和上級的觀。 林向東在用“團結”和“穩妥”的大帽子，來制“激進”的人事提議。
流蘇蔓心往下沉。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難關。林向東未必真的反對李國棟，但他絕不願意看到自己這個新任縣長，這麼快就在重要人事安排上獲得主導權，從而削弱他這個“班長”的權威，打破現有的權力平衡。他更不願意因為一個“有爭議”的任命，給自己、給東州班子惹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非議。
“林書記，我理解您的顧慮。”流蘇蔓調整了一下呼吸，語氣更加誠懇，“但我認為，我們不能因為怕別人有想法，怕上級有看法，就放棄做正確的事。班子團結，不是靠一味妥協、維持表面和氣，而是建立在共同的事業追求和規矩原則基礎上的。如果因為一個合適的、有利於工作的人選，就影響了團結，那這樣的‘團結’也是脆弱的。至於上級的看法，我相信，只要我們的出發點是公心，是為了東州發展，程式是規範的，決策是經得起檢驗的，市委也會理解和支援。如果我們事事畏首畏尾，不敢用能幹事的幹部，那才是真正的不負責任，才會讓上級失。”
頓了頓，看著林向東的眼睛，緩緩說道：“林書記，我來東州時間不長，但經歷了這麼多，我深知這片土地和人民需要什麼。他們需要公平，需要希，需要實實在在的發展。農業農村局這個口子，關係千家萬戶，不能再出問題了。用李國棟，推這個改革，是我基於當前東州實際和農業農村工作需要，做出的慎重考慮。我願意為這個決定，承擔一切責任。我也相信，只要林書記您支援，只要我們縣委班子統一思想，這件事，一定能辦好，也一定能為東州開啟一個新的局面。”
把“責任”攬到了自己上，也把“球”踢回給了林向東——你是一把手，你支援，這事就能；你不支援，或者態度曖昧，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林向東臉變幻，眼神里閃過掙扎、權衡，最後歸於一種深沉的平靜。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良久不語。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的滴答聲。
最終，林向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樣吧，”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你這個方案，還有李國棟的事，我原則上不反對。但是，程式要走穩，步子要走實。 方案可以先在政府黨組會上討論過，然後以政府黨組名義報縣委。李國棟的任命，組織部要按照程式進行考察，聽取方方面面意見，特別是農業農村局部、相關鄉鎮、以及老幹部的意見。考察報告要紮實，要能經得起問。最後，上縣委常委會，集研究決定。”
他提出了“程式”和“考察”兩條要求。這既是規範，也是一種緩衝和制約。他同意推進，但要把過程拉長，把審查做細，這樣一來，既可以觀察流蘇蔓的決心和李國棟的表現，也可以在過程中施加影響，或者……如果出現變數，也有迴旋餘地。
“好，就按林書記的意見辦。”流蘇蔓點頭同意。能獲得林向東“原則上不反對”的表態，己經是初步勝利。接下來，就是要在“程式”中，確保李國棟順利過關。
“另外，”林向東補充道，“在方案正式過、人選正式任命之前，農業農村局的日常工作，還是以劉建國同志牽頭負責為主。李國棟可以參與，但不要過度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混。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平穩接。”
這是要限制李國棟在過渡期的權力，防止他“提前上位”，也給了劉建國繼續施加影響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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