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月，西境便熱得像蒸籠。涼州城外綿延的山脊上倒是還有殘雪，可山腳下卻滿是滾燙的風沙，莊稼無法生長，人也難以久留。
正因如此，自古以來這片土地便屢遭蠻族侵擾。守將世代駐紮於此，年年都要疲於應付來自西疆的進犯與挑釁。
姜雲昶站在涼州城牆上，手扶著糲的垛口，著遠被熱浪扭曲的天際線，他已經站了很久，西境的風沙在他臉上刻下了滄桑的痕跡，姿倒是比在皇城時更加拔。
皇城來的邸報他已翻來覆去不知看了多遍，卻始終無法理解。他不過是打了勝仗，怎的到了那些文口中，就了犯下天大的錯，要他們口誅筆伐？
“殿下。”晉王府幕僚陸文凜的聲音在後響起，“日頭越發毒了，您該回去了。”
姜雲昶沒有回頭：“陸先生，今日的邸報你看了嗎？”
“看了。”
“參我的摺子比在北境時還多。”姜雲昶實在納悶，“什麼割據一方、擁兵自重、功高震主……這些詞他們番用，也不嫌膩！”
陸文凜走到他側，與他一同著西境的風沙，沉默片刻後道：“殿下，臣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你什麼時候說話這般吞吞吐吐了？”姜雲昶轉過來，靠在垛口上，雙手抱，“說罷。”
“殿下應該知道，這些摺子雖然辭藻各異，可背後要的東西是一樣的，無非是殿下手中的兵權。”
姜雲昶沒有否認：“你是我把兵權出去？”
“與不，要看殿下所求為何。”陸文凜為幕僚，本應勸晉王早做打算，可他跟隨這位殿下日久，深知其格，便也不便多說，“若殿下所求只是一個穩字，這兵權自然應當出。”
姜雲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得在理。我不掌兵的時候，他們便想不起參我，反倒還要歌頌我的戰功。看來我手底下這幾萬兵當真讓許多人日夜難安啊。”
陸文凜笑了笑：“百姓越是擁戴殿下，皇城那些人的猜忌便越深。古往今來莫不如此。可那些朝臣如何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紫宸殿上那一位與東宮的想法。”
“二哥才不會忌憚我。”姜雲昶毫不猶豫地反駁。
陸文凜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垂下眼簾。
他什麼都不說，姜雲昶卻先心虛起來，沉默了片刻才道：“行吧，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西疆蠻族已被我打退，三五年不會再犯。他們見不得我掌兵，我還兵權便是。”
然而兵權不是說便能的。須得上折請旨，再親自回京述職，待皇帝首肯、聖旨頒下，才算真正出兵權。
這件事本該悄悄進行，姜雲昶也未曾聲張。可不料訊息竟不脛而走，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涼州城。
對於涼州的百姓而言，他們飽西疆蠻族的侵擾，苦不堪言。好不容易來了一位戰神將軍，一舉擊退西疆人，讓此地難得過上了安穩日子。他們不知道朝中的紛爭，也不知道西疆還會不會再犯，他們只知道姜雲昶要走了。
先是城中的商賈，再是城外的農戶，接著讀書人、老兵、婦孺……幾乎整個涼州城都了起來。
不知是誰起的頭，涼州百姓自發組織起來，到晉王府門前請願。七月的毒日頭底下，請願的隊伍從晉王府門口一直排到長街盡頭。人人汗流浹背，卻沒有一個人離去。有人舉著寫滿名字的萬民布，有人手捧著自家釀的濁酒，有人在府前的石階上長跪不起。
幾乎所有人都哭喊著：
“晉王殿下不能走啊——”
“求晉王殿下可憐可憐涼州百姓！”
姜雲昶接到訊息時，整個人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你說什麼？！”
陸文凜面凝重：“殿下，府外萬民請願，求殿下留在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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