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旁,一個木架上,擺著一盆花。
是一株丁香。
這顯然不是宮中花房心培育的那種,枝幹算不得虯勁,形態也有些歪斜,像是從某個角落匆匆移栽過來的。盆是新換的窯青瓷盆,與這株帶著野氣的花有些格格不。
而這株丁香的枝頭,也只剩孤零零的一朵花。
花瓣是有些褪的白,邊緣己經卷曲,在室灼熱的空氣和昏暗的燈下,顯得格外脆弱。
彷彿一陣稍大些的風,或者只是榻上那人一次稍微重些的呼吸,就能讓它徹底凋零,化塵而去。
皇帝就那樣著那朵花,目有些渙散,有些悠遠,彷彿過這朵殘花,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的……過去。
暖閣裡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開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和皇帝那沉重而緩慢、帶著痰音的呼吸聲。
王明遠心頭驟然一,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眼前這幅景象傳遞出的、毫不掩飾的死亡氣息。
他上前幾步,在合適的距離停下,袍跪倒:“臣,王明遠,叩見陛下。”
榻上的人,眼珠極其緩慢地轉了一下,目終於從丁香花上移開,落在了王明遠上。
那目初時還有些渙散,但漸漸地,凝聚起一點微弱卻依然銳利的,像是迴返照,又像是這位帝王刻骨子裡的本能。
他沒有立刻讓王明遠平,也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深陷的、彷彿能穿人心的眼睛,靜靜地、仔細地打量著下方跪伏的年輕臣子。
從微微汗溼的鬢角,到繃的肩背,再到伏地時袖出的一截手腕。打量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審視一件,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這沉默的審視,比任何疾言厲的喝問都更讓人力倍增。
王明遠能覺到那目如有實質,刮過自己的皮。
他維持著跪拜的姿勢,一不,連呼吸都放到最輕,額角的汗卻流得更急了,有些進眼角,帶來微微的刺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十息,卻漫長得像一個時辰。
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帶著一久病之人特有的、氣力不足的沙啞,但吐字很清晰,語速平緩,像在嘮家常:
“王明遠,字仲默。秦陝長安府咸寧縣永樂鎮清水村人士。”
王明遠心頭猛地一跳,不知皇帝接下來要說什麼,為何突然要提起他的出。
“六歲開蒙,村中蒙學。十一歲,過縣試,案首。同年府試,第一。院試,第三。隨即嶽麓書院進學,績優異,首甲班,併為魁首。”
皇帝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在這安靜的暖閣裡迴盪。
“十西歲,回鄉參加鄉試,秦陝道解元。中舉後並未滯留家鄉,而是持周太傅薦書,遊學天下。”
“先後遊歷嵩書院、應天書院、白鹿書院。所到之,才名漸顯,尤以算學、雜學見解新奇獨到著稱。”
“隆景三十二年,十七歲,返京參加會試,高中會元。月餘後殿試,欽點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皇帝頓了頓,那平靜的目落在王明遠臉上,彷彿在觀察他臉上細微的表變化,又彷彿只是隨意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