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馬車將王明遠送至巷口，便悄無聲息地調頭離去，融進沉沉的夜裡。
王明遠站在巷口，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五月裡不該有的涼意。站了好一會兒，他才邁開有些發僵的，一步步往家走。
腦海中，暖閣裡的一幕幕，陛下那沙啞而平靜的話語，仍在反覆迴盪，震得他心神俱。
“你背後，究竟站著何人？”
“你，又是誰的朋黨？誰的門生？誰……埋在朝中的棋子？”
……
“你，莫非……非此世之人？”
……
兩世為人，最大的秘，就這麼被這天下最有權勢、也最是心思深沉的老人，用近乎尋常閒談的語氣，輕描淡寫地揭開了。
沒有預想中的雷霆震怒，沒有侍衛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將他鎖拿，甚至沒有太多疾言厲的問。
那位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的帝王，只是用一種奇異的目看著他，那目裡有審視，有探究，有恍然，最終化為一句：
“朕……信你。”
信？
信什麼？
信他不是禍朝綱的妖孽？信他心中確有大雍與百姓？
還是信……他那些超越時代的見識與手段，真的能為這搖搖墜的江山，注一不一樣的生機？
隨後，陛下最後那近乎託付的言語，更是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阿寶兄那夜在馬車中所說“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甚至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還要重上幾分”，此刻想來，竟是一語讖。
陛下不僅知道他，觀察他，甚至……在有意地培養他，使用他，將他置於足以影響未來朝局走向的位置上。
王明遠想起自己仕以來的種種。
獻治河新法，陛下力排眾議，準他參與滹沱河工程，將關乎千萬生靈的河道給他這初出茅廬的狀元郎去試。
研製水泥，陛下敏銳察覺其價值，全力支援，更在他離京後，默許工部大力推廣，使之為固防安民的利。
建言新式火，陛下從善如流，傾注資源，甚至在臺島之戰回京後，將協理軍局的職責也加於他。
還有土豆……那等堪稱“祥瑞”的作，陛下收到奏報確認後，便立刻下旨試種，推廣天下。
如今想來，這一切順利的背後，固然有自己的“先知”與實幹，但又何嘗沒有陛下那隻看不見的手，在為他掃清障礙，鋪平道路？
甚至當初陛下讓他這新科狀元去危機西伏的臺島，何嘗不是一場豪賭？
看他這柄新磨的刀，在那遠離朝堂、番漢雜、倭寇環伺的海外孤島，究竟能劈出怎樣一片天地。
他做到了，陛下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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