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崔顯正說得很首白，甚至有些殘酷，但這就是這個時代大部分讀書人最本的追求。
學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貨出去了，自然要收取回報。
“李黨在朝在野經營十數年，江南那些依附其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強，如同藤蔓，攀附著李黨這棵大樹，瘋狂汲取養分，擴張勢力。田產、商鋪、工坊……胃口越來越大。土地就那麼多，怎麼夠分？”
崔顯正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於是便有了‘投獻’，有了‘詭寄’，有了商勾結，有了對普通農戶更蔽也更殘酷的榨。
江南的綢作坊，為何能如雨後春筍？因背後有這些盤錯節的勢力支援，原料、人工、銷路，都能以最小的本獲取最大的利潤。”
“而江南出產的生、綢緞，最大的買主，除了供應京師和北方，便是海外。其中，倭國是最大的主顧之一。”
王明遠眼神一凝：“倭國？”
“對。”崔顯正點頭。
“倭國上層崇尚奢華，對我朝的綢、瓷趨之若鶩。但朝廷把控嚴格，正規貿易渠道有限，利潤也需層層分潤。於是，走私便大行其道。
李黨及其關聯的東南海商，與倭國勢力勾結，將大量綢、瓷乃至鐵走私出海，或在海寇劫掠的掩蓋下讓其賬面歸平，而獲利鉅萬。倭國，是消耗江南綢產出的大戶，也是江南某些勢力銷贓、變現的重要渠道。”
他看向王明遠，目深邃：“你在臺島，重創倭寇，斷了他們一條重要的財路和補給線。倭國部也因此生，元氣大傷。這走私的生意，自然大影響，許多渠道停滯甚至斷絕。”
“江南那些依靠走私暴利的作坊、海商，收銳減。而就在此時，朝中鉅變，李閣老倒臺，二皇子被廢，樹倒猢猻散。
依附於李黨的江南勢力，失了朝中最大的靠山和保護傘，往日那些橫行無忌的手段，立時變得扎眼，也預到了朝廷可能的清算。”
“恐慌之下，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崔顯正自問自答。
“是加斂財，是儘快將手中的店鋪等‘浮財’變現，或轉移，或藏匿，以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對底層農戶、僱工的榨，便變本加厲，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奪田、債、價強買……種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偏偏此時，先太子……留下的那些謠言，在江南也傳得沸沸揚揚。百姓沒了作坊的打工收，還要遭各種迫，這最後一導火索再一點燃，只會覺得天要變了，朝廷靠不住了……”
崔顯正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中的鬱悶盡數吐出：“民變，便如潰堤之水，一發不可收拾。”
王明遠坐在那裡，半晌無言。
他沒想到，自己在臺島的抗倭之舉，竟然如同蝴蝶振翅，在遙遠的江南，引發了這樣一場席捲數府的風暴。
雖然師父說“這顆雷遲早會”，但他親手點燃了引信，卻是不爭的事實。
一種複雜的緒湧上心頭。
是，他打擊倭寇，保境安民，無錯。
江南民變的源在於積弊，在於豪強貪得無厭，在於李黨及其附庸的倒行逆施。
可這其中的因果鏈條，卻將他與這場滔天禍約聯絡了起來。
“你不必自責。”崔顯正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沉聲道。
“你做的是對的，是利國利民的正道。江南之弊，非一日之寒。李黨不倒，江南魍魎只會更加猖獗。此番民變，雖是劇痛，卻也可能是刮骨療毒的契機。只是……這代價，實在太大了些。”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更加凝重：“更麻煩的是，據零星逃出的吏稟報，民之中，己非全然烏合之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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