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外碼頭上的歡呼聲,彷彿能穿幾百里的山水。
但此刻,在姑蘇往西方向的群山深,一座外表不起眼、裡卻守備森嚴的山莊中,氣氛卻像是結了冰。
此刻的山莊的正廳裡,門窗閉,空氣裡有淡淡的名貴香料的味道,但還有一從地窖通風口飄上來的溼泥土的味道。
上首,並排擺著三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
椅子上鋪著厚厚的、繡著暗紋的錦墊。
左邊那張,是個年約六十、下頜留著三縷長鬚、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穿著一簇新的石青杭綢首裰,手裡著一串烏木念珠,一顆一顆,緩慢地捻著,眼簾微垂,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專心數著珠子。
右邊那張,坐的是個西十出頭的中年人,麵皮白淨,下頜微須,穿著寶藍團花綢袍,腰繫玉帶。
他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盞,蓋子輕輕颳著盞沿,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叮叮”聲。眼睛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臉上沒什麼表。
中間那張椅子,空著。
這三張椅子的左右下首,又各擺了兩溜酸枝木的帽椅。
此刻,這些椅子上,也幾乎坐滿了人。
約莫有七八個。
有老的,頭髮鬍子都白了,穿著料子極好、但樣式樸素的褐或深灰綢衫,閉目養神。
有年輕的,三十多歲,穿著鮮豔些的絳紫或湖綠綢袍,眼神里帶著抑不住的焦躁,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打。
還有幾個介於兩者之間的,面沉穩,目偶爾掃過堂上,又迅速移開,看不出什麼緒。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
上穿的,哪怕最不起眼的,也是上好的杭綢、蘇繡。
手上戴的,腰間掛的,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玉佩,一個不起眼的扳指,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那雕工,絕不是市面上能隨便買到的貨。
他們坐在這裡,哪怕不說話,哪怕只是靜靜地呼吸,也自有一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用財富和權勢滋養出的氣度。
那是江南真正頂尖的、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裡,能說得上話、做得了幾分主的人。
而此刻,大堂正中央,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跪著一個人。
一個與這滿堂錦繡綢緞、與這靜謐到抑的氣氛,格格不的人。
此人約莫西十許歲,材高大魁梧,即使跪著,也像半截鐵塔杵在那裡。
他穿著一半舊的藏青勁裝,外罩一件磨損了邊角的皮甲,頭髮用一皮繩草草束在腦後,臉上線條,顴骨很高,眼眶深陷,一雙眼睛即使低垂著,也偶爾閃過刀鋒般的兇。
左邊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從眉骨斜劃到角的陳舊刀疤,讓這張本就談不上和善的臉,更添了幾分猙獰。
若是江南戰之地,或者太湖周邊州府的百姓、潰兵在此,恐怕立刻就能認出來——
此人,正是在江南攪風雲、麾下聚眾數萬、設伏擊潰勇安伯陸梁朝廷大軍、讓整個江南為之震的“裂地天王”,張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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