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說“安好”,只說“不足為慮”,只說“足支數月”。
可王明遠太瞭解常善德了。
他子斂堅韌,有讀書人的執拗,更有不聲不響把千斤重擔往自己肩上扛的狠勁。
他說“安好”,往往意味著況至還控得住,但絕不會真的輕鬆。
他說“不足為慮”,那擾恐怕也不會真的“零星”。
他說“足支數月”……王明遠目落在“彈藥近日又得朝廷補給”這句上,心頭一跳。
火炮和火銃的彈藥,消耗極大,補充不易,需要朝廷專門從京城或東南火營造坊調撥。
常善德提了“又得補給”,是否意味著之前的消耗,己經達到了需要頻繁補充的地步?
這讓他不憂心了起來。
真正的兄弟,或許就是這樣。
明明自己那裡也力如山,烽火連天,可寫來的信裡,卻隻字不提自己的難,反反覆覆,絮絮叨叨,全是對遠方兄弟的擔憂和叮囑。
怕他們缺糧,怕他們兵,怕他們累著,怕他們力太大。
王明遠著那薄薄的信紙,彷彿能過字跡,看到應天府城頭上,那個同樣清瘦、同樣日夜不休、同樣在廢墟和烽煙中咬牙撐的影。
“常兄,你可一定要……撐住啊。”
……
此刻應天府,城牆東北角,一臨時改建的匠作坊。
濃烈的硝煙味、金屬煅燒味、油脂味混雜在一起,充斥在空氣中。
作坊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和從高窗的天,照亮了堆滿各式工、零件、炮管的雜地面。
常善德蹲在一門明顯是炸了膛的火炮旁,臉上、手上全是黑灰和油汙,額髮被汗水浸溼,一綹綹在額前。
他手裡拿著一把特製的、帶有細小銼齒的鉤子,正小心翼翼地,從炸裂的炮膛壁,勾出一片深深嵌進管壁約指甲蓋大小的碎鐵片。
那鐵片是炮彈的殘骸,在炸膛的瞬間,以恐怖的速度和力量砸進了炮管,幾乎與炮壁熔在了一起。
常善德的作很慢,很穩,手腕沒有一抖。
鋼鉤的尖端一點點探鐵片與炮壁的隙,輕輕撬,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每一下,都只有極其微小的鬆。
旁邊一名同樣滿臉菸灰的火營老匠人,屏住呼吸看著,忍不住低聲道:
“常大人,要不……算了吧?這炮膛傷得太深,就算把碎片取出來,這裡也薄了,不敢再用啊。萬一再炸……”
“能取出來,就能補。”常善德聲音嘶啞,但很平靜。
“如今能用的炮,不多了。這門是重炮,得最遠,城防佈局不能缺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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