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目都聚焦在那名員上,又悄悄瞟向站在工部佇列裡的王明遠。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個時候跳出來,大機率是因為江南那套“攤丁畝、火耗歸公”的新政之事,又順勢將矛頭首接對準這個剛剛獲得破格擢升、風頭正勁的王明遠。
座上,新帝蕭昭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講。”
那員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聲音因為激而有些發,但卻異常清晰響亮,迴盪在寬闊的大殿之中:
“陛下!臣,監察史範崇禮進諫!”
“江南之方平,朝廷論功行賞,此乃應有之義,臣無異議。
然,江南各地衙門於戰之後,所行諸多安民策之中,有名為‘攤丁畝’、‘火耗歸公’之新法,實乃變更祖宗制,搖國本之舉!臣懇請陛下明察!”
他頓了頓,見皇帝沒有打斷,語速也陡然加快,言辭也更加激烈:
“禹貢定賦,夏稅秋糧,丁徭役力,此乃千年不易之法!今江南所謂‘攤丁畝’,實乃將丁銀攤田賦,看似簡便,實則包藏禍心!
此例一開,田多者多納,無田者不納,長此以往,天下士紳誰還願多置田產?農耕乃國之本,若士紳不願置田,田地荒蕪,糧賦何出?此乃自毀基!”
“再者,火耗之徵,自古有之,乃為彌補銀兩熔鑄、運輸之耗。今所謂‘火耗歸公’,實乃斷絕州縣吏之生計!
胥吏俸薄,全賴微末火耗補,若此路斷絕,彼等何以養家餬口?其必生貪墨之心,或盤剝百姓,或欺上瞞下,吏治必將大壞!”
“陛下!江南百姓剛離戰火,又遭此苛政,何異於雪上加霜?此等政策若推行下去,江南必生盪,叛再起,亦未可知!
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廢止江南一切所謂‘新政’,仍按祖宗舊制徵收賦稅,安地方。並追究王明遠、陳子先等人妄改祖制、苛政擾民之罪,以正朝綱,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一番話,擲地有聲,慷慨激昂。
將“攤丁畝、火耗歸公”首接定為“變更祖制”、“搖國本”、“苛政民”、“反百姓”的罪狀,要求立即廢止,並追究王明遠、陳子先的責任。
殿雀無聲,許多員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但耳朵都豎著。
也有人悄悄換著眼神,意味不明。
王明遠站在原地,面雖然平靜,心裡卻忍不住冷笑。
這範崇禮說得冠冕堂皇,口口聲聲“天下士紳”、“州縣胥吏”,可曾提過半句江南那些剛分到田地、終於能吃上飽飯的普通百姓?
田多者多納,天經地義,怎麼就了“挫傷置產之心”?那些佔田千頃、匿丁口、逃避稅賦的豪強,反倒了需要“保護”的件?
火耗陋規明明是胥吏盤剝百姓的利,是吏治腐-敗的溫床,到了這位周史裡,倒了“胥吏生計所繫”,斷不得?
這不就是明晃晃地替那些既得利益者、替貪汙吏張目嗎?
不過,他畢竟過師父崔顯正前幾日的提點,知道此刻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皇帝沒點名,他不能立刻跳出來反駁,只是安靜地站著,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範崇禮彈劾的不是他。
他也在等,等陛下的反應,也在看……是否還有其他人跳出來。
但與此同時,王明遠心頭也生起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