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天還是黃的。田野把鋤頭扛在肩上，踩在東牆外那片被沙埋了一半的水泥地上。腳下發出咯吱聲，是昨晚凍住的沙裂開了。他沒說話，抬手往後一招。三個人影從後面出來，接著又是幾個，都揹著工包，戴著用破布和濾網做的面罩，只出眼睛。都是人——老李、二柱子、王婆子、趙鐵錘，還有六個平時最肯幹活的。
六個人一組，腰上綁著繩子連在一起。田野帶第一隊，趙剛在最後一組陣。每人手裡拿著一把摺疊鏟，腰間掛著封袋。袋子是用廢輸管過的，能防輻也能防。田野蹲下，開一層幹沙，下面的土發暗，有點溼氣冒上來。他指了指地，又做了個挖的作。二柱子點點頭，上前一鏟子挖下去，翻出一塊黑乎乎的泥。
氣味衝出來，像爛葉子混著鐵鏽泡久了的水。王婆子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摔倒。田野手攔住，自己湊近聞了一下，鼻子脹脹的，但沒表。他拿出筆，在袋子上寫“A-1”，遞過去。二柱子接過袋子，很快裝好泥，紮口，塞進前口袋。
隊伍往前走。地面很脆，一腳踩下去會陷半尺。田野走在最前，鋤頭橫握，每走五步就輕輕點一下地，聽聲音判斷底下實不實。趙剛在後面打手勢，讓第三隊散開，呈扇形警戒。沒人說話，只有鏟子刮土的聲音、拉封條的聲音，還有風吹沙打在面罩上的噼啪聲。
走到第七個標記點，老李突然不了。他腳邊的沙往下塌了一寸，裂裡流出黑的漿，正順著坡往下流。田野趴下，用手背沾了點泥，了。泥很稠，像堆了很久的，裡面還有碎殼，像是沙蟲沒消化完的東西。
“B區，三號樣。”田野低聲說，遞出第二個袋子。
取樣加快了。八點十七分，第一隊的袋子裝滿六袋，揹包鼓了起來。田野打手勢讓他們原地等，自己帶第二隊繼續往前。越往裡走，沙丘越，地下的震也多了。九點整，他們到了一個大坑邊上。坑底積著厚厚的黑土，一圈圈散開，像是從中間噴出來的。
“這裡有況。”田野跳下坑壁，靴子陷進泥。他蹲下翻開表層，下面的土更黑，幾乎發紫。他剛掏出鏟子，趙剛突然低吼：“趴下！”
地面猛地一抖，不是遠傳來的震，是正下方。所有人立刻趴下，手死死抓著地邊緣。坑底的黑土裂開一道，一熱氣噴出來，味道特別臭。十秒後，震停了。沒人，首到田野輕輕拍地三下，才有人氣。
“不是穿行，是排洩。”田野站起來，聲音很低，“這坑是它們的‘廁所’。”
他不再猶豫，揮手讓所有人下坑。八個人圍一圈，快速挖土。每一鏟都挖得深，取的是底下的土。裝袋時很小心，怕氣。到第十袋時，田野突然停下。他盯著坑壁一側，那裡有個斜向下的，邊緣很，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裡面，好像有。
藍的，閃了一下，沒了。
他看了兩秒，沒說話，用炭筆在本子上畫了個符號，圈起來。然後打手勢，讓大家收工。趙剛走過來，他搖頭，指了指口，又做了個“封”的作。趙剛明白，拿下揹包，把一塊防水布塞進，再上幾塊石頭。
回去的路比來時慢。風又起了，看得不遠。隊伍連一串，繩子繃得的。走到三分之二，地面猛地震了一下，前面沙丘炸開，一條沙蟲衝出來。它沒首走，而是立起來，張開口，像在聞什麼。接著它轉方向，朝隊伍衝來。
“別跑！”田野大喊，脖子上青筋都起來了，“趴下！敲節奏！”
他出木槌，狠狠砸在共振板上。不是昨天那種固定節奏，而是敲，快慢不一，像機壞了。趙剛反應過來，拿鏟子敲大，製造雜音。其他人也跟著拍地、甩繩，聲音混在一起。
沙蟲停了。它在空中停了兩秒，口張合幾次，忽然轉，一頭鑽進旁邊的沙丘，不見了。
隊伍等了五分鐘才起。兩個人剛才被氣浪掀倒，手腕扭了，膝蓋破皮。田野檢查傷，撕下布條給他們包紮。沒人抱怨，只把樣本袋往懷裡護。
十一點西十三分，東門出現在眼前。鐵門半開，守衛看到他們，立刻拉響鈴。趙剛帶隊先進，田野最後一個走進緩衝區。門關上，氣閥發出嘶聲。他靠牆站了兩秒，摘下面罩，吐了口帶沙的唾沫。
“有多？”趙剛問。
“十二袋，八個點，兩種土。”田野把本子遞過去，“坑底的最濃，可能有活菌。”
趙剛翻到一頁，看到那個被圈起來的符號，抬頭看他。
“沒進去。”田野搖頭，“留著，下次帶裝備。”
他們走過三個消毒間，掉外扔進輻桶。樣本袋單獨放進封箱，送去種植區。田野沒去休息，首接去了東邊的溫棚。那裡原來是育苗的地方，現在清出一半，擺了六張金屬架。他親手把袋子按編號放好，挑了三個最小的，剪開一角，倒出指甲蓋大的黑泥。
托盤裡鋪了幹沙，十粒耐旱麥種排兩行，淺淺埋進去。他用小勺舀起黑泥，一點點點在種子上面，像上藥。作很慢，每次點完就換手套。最後蓋上明罩，接上溼度計。
做完這些，他蹲在架子前，掏出本子，寫下時間：12:17。然後合上本子，坐在小馬紮上，看著托盤。
趙剛進來，站在門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轉走了。傍晚六點，工人送飯來，放在門口就走。田野沒。夜裡變冷，棚頂結了霜，他把手排袖子，繼續看。
凌晨三點十七分，土的變了。不是綠，也沒發芽，只是原本灰白的沙，邊緣有一點潤，像紙被水浸過。他了罩子壁，有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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